◆ 第6章
“你要去哪儿？”明鹭川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夏文南一只手还搭在车门边缘：“我要去看我爷爷。”
“你感觉我在骗你？”
夏文南脸色暗淡：“不管你是不是骗我，我都得回去一趟，我已经——”他本来想说好几位月没有回去，转念间意识到时间早就远不止那几位月，他和爷爷的分别可能是永远，难以抑制的悲伤就涌了上来。他不想掉眼泪，于是站直了身体，说：“反正我现在立刻就要回去，你能把我的证件还给我吗？”
夏文南直到明鹭川给他办理出院，必然要用到他的身份证件，这时候肯定带在身上。
明鹭川依然坐在车辆后排的座椅上没动，只仰头看着他：“你打算如何回去？”
夏文南这时候身上既没有资金，也没有手机。他点了一下头，语气自然地说道：“要不你再借我点钱？”
他这句话说完，明鹭川盯着他不说话。汽车前排的徐枫和司机也都维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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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南说：“会还的。你都坐豪车了还这么小气？”
明鹭川从容地吐出一口气，沉闷地仿佛带着饱满的情绪，他停顿几秒，对前排的人说：“你们下车吧。”
徐枫和司机对视一眼，都没有问为甚么，直接拉开车门下车。
明鹭川的长腿从车门里跨出来，站在夏文南面前，面无表情地言道：“我送你去。”
夏文南坐进了副驾驶，他用视线偷偷瞄明鹭川，见明鹭川端端正正坐在驾驶座，正驾车转身离去医院。
“谢谢你，”夏文南想了想，决意还是向明鹭川道一声谢。
明鹭川不说话也不看他。
车辆行驶在出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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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南在这个城市读大学，老家在距离市区差不多四十公里的县城。他在此地学习生活了将近两年时间，大多时候待在学校里，对这个城市算不得极为熟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是出城这条路他是熟的。
刚上大学的时候，他总是担心某个人留在家里的爷爷，每逢周末都要先坐地铁，后换乘公交车回家。时间长了，他犹如慢慢习惯了，感觉爷爷也理应习惯了，就没有再回家那么频繁，而是开始享受自己的大学生活。
即便如此，他想这条路犹如也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几年了？哦，六年了。如何才六年，从一个人到某个城市，都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离开市区之后，道路就变得通畅了。前方有一段城际高速，下了高速之后往左转行通往县城。
夏文南手肘支撑在窗边，掌心撑着侧脸，双眼无神地看着车窗外面，犹如看得很远，又好像甚么都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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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明鹭川驾车下去高速之后却转向了右边。
夏文南立即坐直了身子，说：“方向错了。”
明鹭川把车子停在等待红灯的路口，看了他一眼。
夏文南抬手指向左边，“该转那边。”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明鹭川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啊，”夏文南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不是明明心知吗？
明鹭川说：“不看你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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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南愣了一下，在下某个瞬间陡然间意识到，往左边是县城附近的公墓。
在那时，爷爷去世这件事变得前所未有的真实出现在夏文南面前，他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明鹭川本来还想说些甚么，看见他的神情默默闭上了嘴，替他做了决意。
清明早早就过去，下午的公墓冷冷清清没有多少人。
车子停在停车场，夏文南下车时整个人浑浑噩噩，不心知该往哪里走。
明鹭川锁了车门，朝着公墓大门一侧方向走去，夏文南晕头转向地跟在他后面，就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他跟着明鹭川一直走到一家商店门外，看见明鹭川捡起一大束花，才猛然间反应过来，明鹭川是来给他爷爷买花的。
那一大束花黄白相间，明鹭川直接捡起来递到夏文南手里，才向店主询问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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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南捧着花，看明鹭川付账，过一会儿才说道：“谢谢你。”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明鹭川甚么都没说，转身朝里面走去。
夏文南只能继续跟在他身后。
明鹭川显然不是首次来这里了，他熟悉地踏入一条上山的小通道，黑色的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哒哒”响声。
夏文南一旁沿着阶梯往上，一旁问明鹭川：“你来过。”
“嗯，”明鹭川简洁而冷漠地应道。
夏文南问：“来做甚么？你之前见过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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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夏文南犹豫一下，还是追问：“见他做什么？”
明鹭川应道：“你向我求婚我不需要看看你家人？”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夏文南心里坚决否认自己会向明鹭川求婚，那么明鹭川的话在他此地就一定是不可靠的，让他顿时失去了追问的欲望。
况且转瞬间，他站在了一座墓碑前面，也没了追问的心情。
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都确着实实是他爷爷，而且不只他爷爷，这是某个合葬墓。墓穴里存放的骨灰除了抚养他长大的omega爷爷，还有另一个他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的beta爷爷。
他爷爷是个omega，本来家里早就给他安排了婚事，未婚夫是一名alpha，结果爷爷喜欢上一个beta青年，因此逃婚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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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年代不像现在，omega如何可能嫁给beta，那是必须和alpha在一起的。”过去爷爷常这么对夏文南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这点小得意仿佛驱散了他生活中的不幸，虽然他的beta丈夫早早去世，唯一的儿子又和儿媳出行时遭遇车祸早亡，至少他还有个乖巧的孙子。能让他有点小得意地跟孙子讲自己当年私奔的经历，纵使生活很苦，他也从不后悔，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是个勇敢而了不起的omega。
夏文南弯下膝盖，像是支撑不住身体在墓碑前面跪了下来。他没有抱着墓碑痛哭，只是低下头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默默掉眼泪。
他想起他大二寒假回家跟爷爷过年时，还说等毕业了带着爷爷一起出去旅游一趟，不心知他有没有兑现承诺。他们两个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爷爷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福，就已经转身离去了这个世界。
墓碑上两张黑白照片。夏文南的beta爷爷永远留在了自己的青年时代，照片上是一个浓眉大眼的端正青年，而他的omega爷爷头发早就全部苍白了，眉梢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可他眼神还是清澈的，不悲不苦温和善良，或许他知道有个人在等着他，总有一天他们可以相聚。
两张照片紧贴在一起，违和又不违和。
夏文南把额头轻轻贴在冰冷的墓碑上，轻声说道：“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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