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变故
桑觉开了一家店。
一家很小很小的酒馆, 就像他在低层区见到的那些酒馆一样，店内不待客，门外的墙设置成了镂空的吧台, 外沿摆了几张高脚椅, 付完资金既喝, 喝完既走。
这是前天晚上和霍将眠走在街上看到的，他一眼就看中了。
霍将眠当时还问：“霍延己是不是穷到养不起你了？”
桑觉只哼，没回答。
他要努力赚资金。就算金屋的钱霍延己出了, 万一以后要带着霍延己远走高飞，也要花资金养的。
小恶龙仍然有一颗拐走王子的心，他坚信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尽管桑觉不懂人类的生存之道, 但有007指导。该去哪买材料，需要甚么准备，在007的帮助下，一天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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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他是桑觉，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畸变者的缘故，不能参与餐饮相关行业。
于是他主动去做了被曝光以来的第一次基因检查，所有高层都在, 检查研究员是希尔。
己己太正派了，不愿意对民众撒谎。
可博士说过, 人不可能一辈子非黑即白，大多数时候撒谎是不好的, 可如果适当的谎言能保全自己, 也不必引以为耻。
何况这也不是撒谎，他本来就不是畸变者。
希尔拿着一叠报告出来了, 众人齐齐起身，深吸一气等待结果。
希尔环视众人, 目光最后停留在桑觉脸庞上，道：“居民桑觉基因检测结果为，基因纯净度100%，是无污染、非进化的普通人类。”
“……”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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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刚见过的老上将拍拍凌根的肩，转过身道：“别执拗了，就是几分别有用心之徒故意引导的流言，想抹黑霍中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凌根看向桑觉，皱了下眉，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跟霍延己还算经常打交道，若是桑觉真不是畸变者，缘何霍延己不否定？
桑觉没慌，沉着与他对视。
007告诉他了，就算有报告在，也不会所有人都信的，一部分人会安心，但另一部分人可能会加重怀疑。
不过桑觉不在乎，怀疑的人怎样都会怀疑的。
何况在此之前……他已经做过一次基因检测了，报告应该还留着，凌根想查随时都能查到。
艾萨克和唐柏手一揣，转过身就走：“屁大点的事把我们叫来，就算真是畸变者又关我屁事？吃饱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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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倒是都没怀疑报告真实性，至少表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众人都还有其他事要忙，长相可怖的廖特目不斜视地离开，只丢下一句：“有事行找我，我欠中将一条命。”
他没看桑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对桑觉说的。
最后只剩下桑觉与希尔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对视了会儿，桑觉主动道：“你有甚么问题吗？”
“有啊，还喜欢吃土豆条吗？”希尔笑了笑，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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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个月，两人又吃了一次土豆条，可惜不在同一家店里了。这家店也很小，但周边人众多，充满尘世的喧闹。
大多数停下来的人都有在谈论最近的大事，桩桩件件，脍炙人口。
希尔道：“其他人戏称此地为‘贫民窟’。”
此地有介于低层区与高层区之间，有畸变者也有普通人，城内出名的“观光区”就在这一片后面。
桑觉在这里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多数人对《黎明》计划，还有霍将眠霍延己的事都抱着旁观者的态度，不以为意。
先不说前者，光论后者，大家都跟听八卦似的，也有人提及当年的全民审判，大声嗤笑：“要我老婆被那样，我他妈不得把当年参与的人一个个凌迟了都不解恨。”
“要我说，大家一起完蛋也挺好，这他妈过的甚么操蛋日子！？”说这话的是个畸变者，满不在乎甚么《黎明》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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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哈哈附和：“可不是！这死不死活不活的，每天提心吊胆，倒不如来个痛快！！”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若是当初不选择进化，他们可能都活不到现在，就算是阴谋又怎样，着实给了他们活得更久的机会。
他们一面怕死，一面又不怕死。
自己选择去死需要很大的勇气，可若是有外力毁灭一切，大家一起共赴黄泉，也没甚么不行。
希尔吃了跟薯条，没沾酱，道：“几分连生存都难的人，不会在意什么阴谋诡计，更不会在意甚么延续文明的火种。”
桑觉一根薯条要沾很多酱，吃得很专心，道：“他们努力生存，就是在延续火种了。”
“是啊……历史是由无数个体汇聚而成的。”希尔笑了笑，问，“你呢，愿意成为这历史的一部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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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桑觉甚至连想都没想，道，“上次你请我的土豆条还没有还你，我现在有钱了，我来付吧。”
……
酒馆顺利营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杯‘空城’。”
“好的。”
桑觉头也不抬，回头拿材料。
‘空城’的颜色很淡，整杯都是灰色，由浅至深，上面就像压着一层乌云，越到下面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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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桑觉平稳地放到吧台上：“八十一杯。”
霍将眠晃晃杯子，酒水直接浑了。
“……”桑觉抿了下唇，只好安慰自己，早就卖给别人，弄不弄浑都和他没关系。
霍将眠付了钱，道：“这一杯八十是不是有点贵？有些人一个月开销也就八十。”
桑觉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就算是己己的哥哥，也不能喝霸王酒。
霍将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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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问：“你已经不是上将了吗？”
霍将眠嗯了声：“上午刚结束一切交接。“
桑觉又问：“你现在轻松了吗？”
霍将眠说：“说不上来，好像轻了，好像又没轻。”
桑觉任性地挂了个打烊的牌子，唔了声道：“可是这样你也没办法转身离去的，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掌握无法情报和机密的将军离城，去任何地方。”
霍将眠挑了下眉：“你怎么心知我要出城？”
桑觉道：“猜的。”
霍将眠不心知信了还是没信，道：“那你呢？我听说了基因检测的事，你真不是畸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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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了会儿，桑觉说：“真不是。”
霍将眠笑了笑，没深究：“我自有办法转身离去。”
桑觉好奇道：“死遁吗？”
霍将眠：“……”
桑觉知道自己可能猜对了，想起身在远方的人。
因为隔得太远，民用讯号无法与霍延己通讯，桑觉不心知他在做甚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
霍将眠问：“如何感觉你变高了？”
桑觉哼道：“我本来就这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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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眠：“真的？我不信。”
桑觉：“……”
和这颗星球的人相比，桑觉不是特别高。之前就总有人看他不够强壮就想欺负他，开酒馆以后，这样的人肯定更多。
为了气势不输，桑觉在脚下垫了两块砖。
霍将眠道：“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就不能坦诚点吗？”
桑觉走下砖：“我才十八岁，还能长高的。”
“是是，窜猴树儿那么高。”
桑觉不心知猴树是甚么，但他不想问霍将眠，决意入夜后回去翻翻图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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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犹豫了下，问：“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所有安全区都一片混乱，你开心了吗？”
他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单纯好奇。
这也是007交给他的任务，007说，想完善一下遇到的每某个人的经历与心态，特别像霍将眠这件位置上的人。
霍将眠淡淡道：“谈不上欣喜，也谈不上不高兴。我的理想早在众多年前破灭了，走到如今是想圆薄青的梦，若是安全区真的四分五裂，他大概很难欣喜吧。”
作为霍将眠，他或许该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俯视所有人。
可作为一区上将、司令，他身体里的灵魂是薄青。
这对桑觉来说太复杂了，他听不了然，只不过007有可记录的数据就行了。
霍将眠又道：“但《黎明》计划暴露、监管者组织解散也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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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觉抬头：“嗯？”
“历史是由一个个个体汇聚而成的，而过去有人替幸存者承担了太多。畸变者替普通人负重前行，监管者替所有人承受罪恶。”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顿了会儿，霍将眠垂眸抿了口酒：“十几年前那会儿，我们都还年少，看见任何人死都很难受，可还是最高执行官的赫尔曼兰格却总是能无动于衷。
“他对我们说，难受是因为我们经历得死亡太少，多了就会习惯。”
“……”
桑觉没说话，因他不知道因一个人的死亡而难受是甚么感觉。
“可习惯了，就麻木了。习惯不见得是好事，痛苦也不见得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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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眠用和霍延己相似的语气淡道：“所以我倒觉得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是好事，只有给麻木的人们当头一棒，他们才能清醒，只有感到痛苦，历史才能进步。”
桑觉重重嗯了声，一看就没认真听。
霍将眠笑了：“你肯定在心里腹诽我。”
桑觉不承认：“我没有。”
“真的？我不信。”霍将眠故意逗他，看人拧眉了才最后将‘空城’一饮而尽，从高脚椅上挪开，摆摆手道，“我走了，有缘再见。”
桑觉：“再见。”
霍将眠顿了顿，回首道：“如果延己回来了……告诉他，我会一直看着他的。”
桑觉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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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将眠走了，霍延己就只有他某个家属了。
想到这，桑觉又有点小欣喜。
他盯着霍将眠的背影逐渐远去，将空杯子放进水池冲洗。
他又想起昨天希尔问他愿不愿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虽然他拒绝了，可现在想想，霍延己必然是历史或不可缺的一部分，而自己是他的雄性，那是不是说，他早就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呢？
007在脑海里道：“距离您降落以来，您变了不少。”
桑觉自己感觉不出来：“哪方面？”
007耿直道：“您开始习惯思考了，撒谎和耍小心思的时候偶尔也行不眨眼睛了。”
“……”桑觉问，只字不提耍小心思，“我撒谎会眨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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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道：“是的，疑惑的时候也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桑觉的表情总是不够丰富，很平淡，表现情绪全靠梢枝末节。
桑觉有些挂念，问：“那中将看出来了吗？”
007道：“002号的情绪藏得很深，不好分辨。”
一提到霍延己，桑觉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入夜后七点，城内酒馆正火爆的时候，桑觉就关门准备回家了——因科林给他递了一份录音。
“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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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道：“中将发回通讯，他们还有两天就能抵达地下城，末尾和你说了句话。”
桑觉抓起录音笔，关了门转过身就往家走。
录音剪过，和军事相关的一句没提，只剩末尾那一句话，带着霍延己惯有的清冽语调：“在路上发现了一颗稀有宝石，回去给你。”
桑觉翘了翘嘴角，听了一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等到家了，尾巴立刻露出来，往沙发上一盘，一边自己摸，一边听着霍延己说给他带宝石。
就好像霍延己还在身边，正呼撸他的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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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博士的第六十五天。想念老婆的第七天。
最近发生了众多事，都写下来太累了，我只说六点：……
我和他分开了，又只有007在我身侧。
不过我开了家小酒馆，大家很喜欢我调的酒。前一天有个畸变者闹事，还有其他畸变者在我动手之前拦住了。
也不是所有人类都讨厌，只是出头的那些人存在感太强，我不喜欢。
己己心里装着众多人、众多事，可我只想带他回母星。
007告诉我，等一切稳定下来，我的任务就能转瞬间结束了，我不心知能不能带走他。霍将眠说他要死遁，这好像也很适合己己。
我希望老婆永远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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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博士。
恶龙326年2月7日留】
最后一笔落下，一阵急促的警报声从窗口透进来，尖锐刺耳。
桑觉手一滑，笔摔在地上，他感到一股奇异的震动……还有无数的嘈杂声律，充满贪婪的污染欲望，此时正急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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