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河阳。
街头又比从前阔,虽然换汤不换色;曾经土沿用新砖,一眼未看也难说。喧嚣鼎沸早传远,长街行客百般多;酒楼茶馆并一座,区区闹市又若何?巧了,这二人就坐在这小凤祥二楼的檐厅里。只不过,他二位虽是在此安静品茶,却也没把重点或是注意力从街上转开过。
镇里的那处酒馆,不知为何加建了第三层,里里外外也都翻新了。只把整个二楼打通为一座餐厅,原本用作客房的后院也成了店家自己专用的住所。至于三楼,客房罢了。
“来嘞二位。”二银亲自端来三盘茶点,尽管他如今已升做了领班,但若楼下真忙活起来,他多数时候却也与曾经无二,都要独管二楼的营生。
“二位请。”你看他上盘时干净利索,摆位时恰好居中留白,临了时还用指背一探茶壶,感知温度尚好便微微一笑,向二人鞠首退去了:“慢用。”
南侧这位青俊颔首向二银回以微笑,二银又回了一鞠首,便就此转身离去。
“唪。”北侧那秀气青年微有一笑,接着便仰头将自己杯中的茶水一口喝掉,直此放杯,去观街道。
那青俊有见之,便禁不住微微摇头,且是浅尝了一口杯中茶水,稍一闭眸作回味,便将杯子放回,也巡向街头。他本不愿多说,但此间二楼空空,也着实禁不住心中奇怪,便问出声来:“自古儿女遵一,非随父姓,便从母姓,何曰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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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秀气青年少眨两眼,接着微笑摇头。
那青俊看了个眉头一挑,但对方却转眸看向一处胡同里,便也看去。
闻言,这叫张济川的青俊顿时目中一动,并下意识地看将过去,却见对方只观长街:“许多地方,都有大姓小姓之分。但其中又有些许地方,将此事看得尤为重要,甚至有一些令人窒息的规矩。”
却见那巷里幽深处有两个乞丐对面站着,多只露出某个背影与半张老脸,也不知具体在面对面的谈论甚么,才听秀气青年道:“张兄理应知晓。”
张济川初有怔色,但随即便尽都明了:“想必是……姓大随父,小随近宗。”
秀气青年微笑颔首,却只着眼去观望那些在街上走走停停、形形色色的路人:“所以才说,或姓赵名夜。又说生儿育女,共分两脉。”
街上行者虽多,但他最是能够一眼看穿那些看客、摊贩、买主或摊中食客的江湖身份,因为他们的步态与常人不同,因为他们的气宇与常人迥异,且那些人的臂膀肩背或拳掌指腕……更不是寻常百姓。
张济川轻微地点头,却又禁不住寻思起来:“看来这姓赵的,家门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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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把心思说出来,那青年便飘来一句:“在此镇里,排行老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哦?”张济川有些诧异,当即问:“那第一又是谁?”
那青年稍一缄声,随后含蓄微笑,尽管已经把张济川的心思勾了过去,却也不看其人,只说自话:“张兄若是在此地相中某人,一不用改门换姓,二不用挂念断送家族姓氏,三来……”
他稍一吊钩,便特意转头看向张济川,并笑盈盈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那双错愕的大双眸,很是意味深长地言道:“便是选择入赘,也可自立门户,备受当地大户的提携与关照。”
到头来,张济川还是听了个怔愣,遂摇头吐槽道:“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狗屁门道,难怪说令人窒息。”
“唪。”那青年淡淡一笑,如是道:“历来如是尔。因此门阀四起,宗族势大。只是个中的媒介或做法因人而异,或地方不同便是。”
张济川轻妙眨眼,却听对方道:“张兄曾为世家弟子,论及个中门道,或诸事因果……想来,应该比我这件因饥拜武的平头百姓更加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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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济川起初一怔,接着陷入沉默。
然此时,那青年却突然目中一动,随后倏地把目光转向北街。张济川感之一怔,接着也转头看将过去,却见那巷道胡同里:某个老叟背负着双手慢步往前走,再近了些看,原来这老贼一直望着地面且紧锁着眉头。
论及这厮,莫说张济川二位清楚,就连人头耸动的长街,也在柳平宽走出巷道的那一瞬间陡然沉寂了下来……
街道边,巷道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柳平宽的右脚还顿在半空,其人也禁不住徐徐地咬住牙关。但与那顿在半空的右脚相比,他更为在乎的,自己心里连日来积压着担忧与不快;更为忌恨或忍无可忍的,是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和目光。因此他便猛地踏落右脚,却是怒冲冲地走到道路中央,更对那种种人士的注视浑不在乎,只是怒扫一圈大街便气得咬牙切齿、恨得怒发冲冠:“来!!”
偌大街市,竟因这一声充满愤恨与憋屈的怒吼霎时死寂。
“呵——,呵——”柳平宽之所以气喘是因怒火攻心,尤其是看到那某个个神情木然的陌生人和眉头微皱的外来者们,他更是恨得牙根痒痒,便重重地隔空敲点了几下那其中几人,索性也把天窗捅开,当街环顾道:“行……老子也不怕告诉你们,也莫说老子仗势欺人……我他娘的跟当今楚国公有亲戚!老子的女儿是他弟弟段志感的夫人!!你们谁敢来?谁敢来!?”勃然至此,他索性一把扯开胸襟并当场敞出自己的胸怀,凶神恶煞地转着圈子去逼视那些个歹人,却只见对方皱眉不语,也逐渐大了胆子,慢慢足了底气,索性就把右手比作刀,往自己胸膛上面划一道:“一刀这一剑,不过扎巴长的伤。但砍上来容易,你们想活着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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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儿,他却突然闯向一处摊档,夺走那摊主手中削梨用的小刀便直接将其扎在摊板上:噔!
这一声如同惊雷,惊得不少本地居民全身一颤,俱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更在其时,也不知是哪个品性恶劣的老犊子陡然叫唤了一声:“杀天啦!”
哗——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本地居民也纷纷惊醒,瞬间拔腿就跑。
一时间,胆小者尽都逃窜,眨眼消失;本地的摊主也全都跑去一边或钻进屋子,瞬间门窗紧闭;唯有好事者选择退远了旁观,尽管他们也禁不住膝盖颤颤,却也耐不住心中那愈发浓重的刺激感。而那二十多个留在原地巍然不动的,打扮出来的身份太多了,一切都尽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的,他们此间尽都阴沉着面色,选择沉默。
柳平宽阴沉沉地扫了一眼周边,随后陡然出手拔出小刀,却是径直走到一个算命的跟前,并直接把这小刀拍到台面上,严词勒令道:“你给老子算算,我今天命数几何!”
在柳平宽的怒视下,这半吊子卦逼紧皱着眉头望着小刀注视了好一会儿,接着陡然咬牙一拍台面,直把柳平宽吓得双目一瞪,却见这件柳平宽想想中“佯装成卦师的小年轻”直接卷走卦布、抄走幡旗,就此冷着面色转身离去:“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今时无非有二两贵气当身,但等散尽,自有下场。”
柳平宽听得眉头一皱,但目送对方走不多远,他便转头一扫台面,却见小刀被对方卷走,便不由得阴沉咬牙,随后便勃然转过身,猛地怒视向旁侧一人:“要杀要剐便来剐!莫还要老子送道跟前?!简直废物!”
这句话如同炮弹,当场炸灭了整个长街的空气。旁人或许只觉死寂,不敢呼吸,但柳平宽却是猛地瞪大了怒目,间中瞳孔更是猛缩慢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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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转眼间,柳平宽感觉自己犹如被万千箭雨贯穿了十数遍。可饶是如此,他却硬是咬牙制住膝盖和指头上的颤抖并攥拳撑住底气,而后非但不作退缩,反而主动向那些满目杀机的跨近一步,倒是有些恶人壮恶胆的盯着自己正前方的人:“老子不怕你怕了!种呢?!”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他娘的……”这人却不能用满目杀机来形容,他此间已是满面凶残,他对柳平宽是早有杀心,此间再遭这匹夫质问,而且还是头一个被这老匹夫针对,他更是按捺不住在血脉里咆哮的冲动,就要背手摸向后腰:“你真就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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