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昼烛——夏莹吹番外
年少的时候，夏莹吹其实最喜欢读《间集》，又尤爱前两卷中温飞卿的词，一阕《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前后镜，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秾艳精巧，清俊明快，让人如坠这样的美好中去。
她的出身只是一般，父亲在松石书院求学，一朝金榜题名，三年庶吉士，才做了个小官，在翰林院里熬着资历。
不过至少，她也是官家小姐了。她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下面还有某个妹妹和某个弟弟。父母恩爱，与弟妹彼此也和睦，她原来是很幸福的。
后来她和定国公府的元娘徐润柔相识，成了好朋友，在熙和园中游春，她才心知原来这世间有的人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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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也不是嫉妒，只是真的很羡慕而已。
少女时期，她其实在熙和园里也度过了很漫长的时间，和好朋友一起读书作画，四时序流，光阴珍贵，做的每一件事在后来的岁月里，都值得被反复惦念。
她喜欢作画，也喜欢读诗词，春奁体，间集，甚至边塞诗，她都喜欢读。唯独不喜欢征妇诗。
“九月匈奴杀边将，汉军全没辽水上。万里无人收白骨，家家城下招魂葬。妇人依倚子与夫，同居贫贱心亦舒。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
像这样的诗，只是读一读，也叫人心中生凉。
所以遇见齐廵，真的是她生命中原本不该出现的意外。她的一生后来便成了这首诗，身如昼烛，困在其中。
白日燃烧的烛火，黯淡无光，没有丝毫的用处。可若是问她有没有后悔做了他的妻子，那她也是没有的。
泪水都流尽了，再问她答案，也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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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永八年的上元夜，或许她不应该出门的。也不理应贪看灯火，在在金水湖畔遇见了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一日他很着急，在人群中寻找他走丢了的弟弟。她仰头望一盏琉璃制的灯，光彩流转，不知不觉迷了眼。
而他走的太快，几乎要将她撞倒。若不是他伸手托住了她的腰，她大约真的会摔到湖中去。
他害的她差点摔倒，却只是匆匆忙忙道了歉，留下了姓名与出身，便又没进了人海中。她还没有从方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但好在，她是记住了他的名字的。
诚毅侯府，齐廵。
后来他去了西北，建功立业。而她仍然在她少女的香闺里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梦，逐渐的梦中人有了具体的样子，是齐廵。
他为她做了许多。她是嫁进来之后才心知，原来他的祖母何太夫人，之前是打算替他求娶定国公府的元娘，也就是她最好的朋友润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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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她嫁进诚毅侯府之后，何太夫人看她总是不太满意。以她的出身，的确是不能和润娘比的。
润娘甚至都不心知这件事，她不应该怪她的，可是她终究没法再像从前一样心无芥蒂的对待她，因此她以自己是新妇为借口，渐渐的少了与她的往来。
她和齐廵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很幸福的。从小习武，他的手是很粗糙的。但是他的手掠过她的肌肤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从他的手指间传递出来的温柔。
即便何太夫人再多的埋怨，再多乱七八糟的挑拨和手段，他从来都都是很相信她的，也把她护在身后，没有让她经历过诚毅侯府里的一点风霜。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时候即便受了再多刁难，她也都不觉得有什么。丈夫是庶出，不受婆母喜爱，这也没什么要紧，反正关起门来，人间烟火，只是他们的日子。
上元夜他找到了他的弟弟，她觉得这件总是冷着脸的弟弟也可爱，毕竟若是没有他，她或许根本不会与她这样好，这样优秀的丈夫相遇，结为夫妇，举案齐眉，鸿案相庄。
世子远在西北，大嫂小张氏却留在府中。她也只是怕自己变成大嫂这样而已，日复一日，只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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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也心知，她嫁了将门子弟，终有一日是要变成这样的。
坐在庄和堂中，等待着自己远征的丈夫归来。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更生，下一次春草初生之前，他就会回到她身旁。
她嫁进诚毅侯府的时候是夏天，庄和堂里的石榴开的如火如荼，让她心生欢喜。
她发觉自己有孕的时候，是他们成婚那年的年底。那一年他戍守边关没有回来，这件消息是她写信告诉他的。
从此以后在庄和堂里等着他回来的，就不止是她某个了。但他再也没有归来，榴欲燃的时节，他的死讯，也就在那一封小小的书信里。
她没有看到他知道这件喜讯时欣喜的样子，他的孩子也没机会见自己的父亲一面。
她好像忽然被谁撞了一下，站在平地上，忽然摔下去，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托着她的腰。
看来他是真的走了，不再管她了。她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也不顾惜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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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一眼发现的还是自己早就高高隆起的肚子。思哥儿真的很乖，在那时候就心知心疼他的娘亲，居然也并没有出甚么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是很快，宫里的齐淑妃获了罪，帝王之怒，即便要了他们的性命，也算不得什么。
这时候她丈夫的死想不到成了整个侯府的保命符，她们要她抱着他丈夫的灵位，在正阳门城楼下跪着，以祈求今上的原谅。
若不是为了还没出世的思哥儿，她是不会去的。他已经走了，留她某个人在庄和堂里。
哪里都有他的气机，有他生活过的痕迹，石榴瓣随风飘到她的梳妆台上，飘到她的手中，每一片瓣都在她心上划出伤口。
一日一日，她还活在这人世间，不啻于凌迟。
也好，侯府的爵位保全了下来。既然这爵位是因为她丈夫的性命才得以保全的，那这件爵位，将来也应当属于思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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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而终便三世而终，反正没有谁能活过三世。她的丈夫，连这一世都没有好好的活过。
世子夫妇没有孩子，三房的两个孩子都比思哥儿要小。公爹的心是偏在丈夫的生母卢姨娘这边的，思哥儿未必就没有机会。
可是后来嫁给齐延的是徐沛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是徐润柔的妹妹，她们从前那是自然是见过的。样貌生的好的孩子，总是比较惹人喜爱，她从前还给她作过画。
可是偏偏她又太得贞静公主的喜爱，甚至封了乡君。落到何太夫人眼中，又成了她们夏家不如定国公府，她也不如徐润柔的铁证。
她进宫做了贞静公主的伴读，和做了贞惠公主伴读的她的妹妹夏莹听一样。
那时候她的丈夫早就不在了，没有人再能够将她护在他背后。不过幸而，她也已经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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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若是她和徐沛柔没有做了妯娌——甚至做了妯娌，若是她与齐延的关系并不太好，她也是不愿以她为敌的。
可是他们的感情实在太好了，总是一个恍然间，让她想起从前她和她的丈夫在一起的幸福。
也是这曾经有过的幸福，逐渐的撕碎了她的理智。她心知她没用，没有得力的娘家可借威势，因此只能在内宅之事上下功夫。
心知徐沛柔有孕之后，小常氏着急，她表面平静，内心自然也有惊涛骇浪。
张氏要她做事，许了将来思哥儿的前程。她并不是那么相信她，不过她会睁着双眸盯着。若有将来，她不介意和她鱼死网破。
面对徐沛柔的时候，她有好几个瞬间都觉得她是心知自己在对她做甚么的。是她自己不明白自己在做甚么。
徐沛柔的处境和她当年何其相似，也是身怀有孕，丈夫去了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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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终究还是比她要幸福的，丈夫心知诚毅侯府中恐怕有人要对她不利，甚至宁愿分家，放弃自己的一切权力。
当年他们没有面临过这种抉择，若让她的丈夫选，他也会选择自己的妻儿的吧。
她的丈夫那样好，她要为他们的孩子争到这件爵位。
齐延自愿分家出去，其实等同于放弃了继承爵位的机会。可是张氏不放心，小常氏不放心，她也不放心。
所以她终究还是没有犹疑的这样做了。可结果却是如此。
谁都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她也是的，她会活在她的愧疚里，了此残生。甚至她娘家的人也会因此被连累。
可是思哥儿不会，他会得到这件爵位。
她后来病了许久，逐渐的分不清昼间和黑夜。她的房中总是点着蜡烛，白日也如是，尽管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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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沛柔说的话，她相信她。尽管她说起爵位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语气，满不在乎的神态，还是沉沉地的刺伤了她。
烛影摇晃，她常常在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丈夫的影子。从前他出征的时候，她常常在梦里见到他。
梦里她问起归期，他回答了她，却从没有实现过。从前是梦中，如今是清醒时，她的时间大概快到了。
思哥儿已经托付给了徐沛柔，他们能和的来，她再没什么好牵挂的。
她年少时爱读间词，如今鬓发已衰，她也不再能想起来从前喜欢的词句。却还想起那首征妇诗。
“夫死战场子在腹，妾身虽存如昼烛。”太苦了。
她不认得去西北的路，今生已尽，来世不要再做征妇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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