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本非当轩树——张映桃番外
徽至堂里的樱桃树，是张映桃嫁进诚毅侯府的那年，她的和她的丈夫齐廷一起种下的。
诚毅侯府里的白幡撤下的时候，也正是樱桃落的时候。她嫁进诚毅侯府一十二年，如今终于到了她要走的时候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那么年少，她不过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
她和齐廷，大约能算是青梅竹马。她父亲和婆母是堂兄妹，齐廷是她的表哥，尽管那时候的来往，也并不是极为密切的。
武将人家成婚早，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和她订了亲，她比他小两岁，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及笄。
她们这一族的嫡支，武宁侯府里并没有适龄的小姐，只有一个大姐姐，早就早就嫁了出去。可是在她之上，并不是没有其他的小娘子，年纪上与齐廷更相配的。
她有某个堂姐，和他同岁，后来嫁去了西北。比她漂亮聪明，也有主意。只可惜她走的太早了些，昭永十年的时候就病逝了，只留下某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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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的堂姑姑，也是她的婆母选中了她。她迷迷糊糊的，嫁进来一两年，都还没有想清楚是为什么。
婆母很强势，每日都要她学各种规矩，学与人交际应酬。
她真的不擅长，只是又不敢违逆她的意思，白日里总是做不好，被她毫无感情的目光一望，入夜后只能一个人咬着被角偷偷的哭。
她的丈夫是常年不在家的。在西北，在战场上，每年能与她相聚的时候，只不过数日。
第二天醒来还是如此，日复一日，年又复一年，她还是做不好。
后来诚毅侯府就败落了。她心知她不该松一口气，可是她的确是有些庆幸的，不用再做自己最讨厌的事情，不用再被婆母那样的眼神望住，夜间不能安眠。
她的丈夫也回来了。只是也不再是从前的他。
从前的他会在樱桃树下舞剑，也会在樱桃成熟的时候，把树上的樱桃摘下来，洗净了递给她，对她说，“樱桃，该吃樱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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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念她的名字，总是故意要念成“樱桃”，像个孩子似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心知他并不爱她。对她好，只是因为他们毕竟是夫妻，也有兄妹之间的情谊，他从来都只把她当妹妹看。
不过她也并不觉得很难过，因她也只当他是表哥。会在她受了委屈，偷偷的躲起来哭的时候，找到她，往她手里塞一把樱桃。
在她又被婆母的眼神所伤，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他曾经用一首诗来宽慰她。
“有木名樱桃，得地早滋茂。叶密独承日，繁偏受露。迎风闇摇动，引鸟潜来去。鸟啄子难成，风来枝莫住。低软易攀玩，佳人屡回顾。色求桃李饶，心向松筠妒。好是映墙，本非当轩树。因此姓萧人，曾为伐樱赋。”
她没有念过什么书，他就一句一句的解释给她听。第二日亲自去了市，买了几棵樱桃树归来，和她一起种在了徽至堂的院子里。
种了好几棵，只活了一棵下来。年年枝叶繁茂，结出来的樱桃，也一年比一年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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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的生活，到底是走了下坡路了。
昭永十年从西北回来，他早就不再健康。她了很多的心思去照顾他，只不过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就像当年她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的时候，即便他在家的时候很少，他也是很用心安慰她的。西北来的家书，一封一封跋山涉水，都是宽慰她，希望她能活的开心几分。
他们其实都不想争，跟齐建也好，跟齐延也好。纵是争了，也并不是为了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是为了婆母，是为了几乎是某个人把她的丈夫带大的婆母。
祖母一直心怀不轨，父亲眼中心里又只有卢氏和卢氏生的孩子，婆母这些年，其实也很辛苦。
他们这么多年没有孩子，并不是因为她的丈夫身体太差了。他当她是妹妹，她当他是兄长，即便夜间同寝，根本就不曾做那样的事，怎么会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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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婆母太想要一个孙子了，所以她和他商量来商量去，不得已让她的某个丫鬟做了妾室。
她是不会妒忌的，可要人家好好的的某个姑娘家做了妾室，她和他其实都不忍得。是黄氏自己站出来求了她，说她思慕世子已久，甘愿为妾，她才挑了她的。
可惜她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她们就双双没了性命。常燕君和齐建的心思，实在是太狠毒了。
那时候他的身体早就越来越不好了，婆母总算也不再想着，要他们给她生个孙子的事情，每日里忙着和她一起照顾他。
可是很快，常燕君带来了徐沛柔有娠的消息。她感觉这是件好事，他们夫妻其实都不觉得齐延和徐沛柔很坏，只是站的立场不同而已。
这立场，也是她的婆母强行划定的。齐廷和齐延明明是亲兄弟，都是她的儿子，她却在他们之间硬生生的划出了一道天堑。
齐廷是她的亲生儿子，或许还能了然一两分，她却是从来都没有了然过的。糊里糊涂，那就糊里糊涂吧。
便如上次查账的事情，她性子就是这样懦弱，只能是婆母怎样说，她便怎样做。她何尝不想像徐沛柔那样，拿到假的账本，立时便将它丢到湖里去，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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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齐廷去提醒了齐延和徐沛柔，不是为了他们自己。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这一次，婆母显然也不如她和她丈夫一样想。她和常燕君避开她，在惠清堂的内室里商量了半日。
只是因他心知他不会在这人世间停留太久了，因此想借这一点情分，希望齐延将来成了诚毅侯府的新主人，能待他的母亲尽量好些。
商量了半日，做出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那一日婆母归来以后，她的丈夫特意把她支开了，而后和婆母在徽至堂里吵了半日的架。
她也断断续续的听到了几分，手里的一碗药摔在了地上。那一刻她想不到没想逃，而是闯进了正房里，她的丈夫站在向来强势的婆母面前，即便病弱，却还是一点气势也没有输。
而后他开始呕血，鲜红的颜色，一口又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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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某个人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樱桃树已经开始挂果了，和她一起种了树的人，明年开的时候，还能不能陪她一起看？
她从来都都看顾着他，一直到他喝了药睡下，她才掩了内室的门出来。
后来她就没有再听婆母的话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知道徐沛柔顺利的生了女儿的时候，那天他犹如很欣喜，夜里和她说了许久的话。说起了他一直深爱着的女子。
她从来都都都知道他是有爱慕的女子的，她并不感觉难过，或是心痛。若是当年婆母没有坚持将她娶进来，或许这件女子会成为他的妻子，也把她当妹妹待。
他说她生的很美，善诗词，也从来都主意很正，又温柔，又坚定。只是婚事上没有能够如愿，留下一个女儿，早早的过世了。
她也在西北，他去看望过她，她的院子里有一架秋千，她会抱着女儿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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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到后来，她猜出来了，原来他喜欢的人，是她的堂姐。她也了然了婆母缘何不曾选了她的堂姐做她的儿媳妇。
她自己性子就那样强势，又怎容得同样性子的儿媳。
其实她知道的，她的堂姐也是同样喜欢着他的，也和他一样温柔，会在她心痛难过的时候，往她的手里塞一把樱桃。
姐姐给了她祝福，可惜她也没有做到。张映桃是嫁给了张昳柳喜欢的人。
她出嫁的时候对她说，“樱桃啊，姐姐要走了，往后再也不会回来。你不要像姐姐一样，你以后一定要嫁给你喜欢的人。”
他真的很好，可是对她而言，只是哥哥的好。
她心知她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也就是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时候。此地面，或许也是有因果关系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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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延的女儿奕姐儿满月的时候，是她自己决意要过去看看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出门，她想替他看看。
她心知他们并不会欢迎她，因此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走了。
回家的时候，便跟他商量，要给她准备一份什么样的礼物放在嘉懿堂里。这个爵位最后只能是齐延的，也一定是他的，他们会再搬回嘉懿堂里来。
最后他们在嘉懿堂的院子里立了一架秋千。是张家的昳姐儿喜欢的，齐家的奕姐儿，理应也会喜欢。
他是坐在廊下，陪着她看樱桃的时候，忽然昏迷的。那一天她想不到很平静，他早就没甚么牵挂，受了那么久的罪，或许这对于他而言也是解脱。
她按照他的吩咐，派人去把齐延请了过来。
诚毅侯府里的白幡和她身上的孝衣，很快便撤下了。樱桃树才刚开始挂起青青的果。
他为她安排好了去处，像一个哥哥那样。徽至堂里的东西，她没甚么想要的，只是麻烦了齐延，帮她找人把这棵樱桃树移栽到了她后来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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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樱桃落尽了，或许有一两年不会再挂红果。但一两年过去，它还会重新枝繁叶茂，挂了满树的果子。
往后她再受了委屈，不会再有人往她手里塞一把樱桃了。所以她会坚强些的，像他一直鼓励她的那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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