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仪式与祭品
早点铺子上。
老人手里筷子都忘了放回，径直走到手捧蓝色纸质蝴蝶花的清秀少女身侧，他低头忽问：
“这是什么？”
阿青一愣，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件和她说话不超过三句的老人，怯怯道：“你是问这件吗？”
老铸剑师眼珠子盯着这朵特殊的蓝蝴蝶花一动不动，伸手指着它，重复问：
“这是甚么？”
阿青小声：“蝴蝶花，纸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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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那是自然知道是蝴蝶花……你是如何想到用勾股形这么折出弧线的？”
阿青摇摇头：“这不是我折的，是老爷送我的礼物，他说这叫鸢尾折迭。”
“鸢尾折迭吗……”
老铸剑师呢喃了句，陡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资金：
“借老夫看看，给你资金，伱要多少？”
阿青立马摇头。
老铸剑师皱眉，欲语加价，清秀少女却直接把蓝蝴蝶花折纸递给他：“阿青不用资金，老丈拿去看，记得还阿青就行……这是很重要的人送阿青的。”
老铸剑师一言不发的接过，默默返回原来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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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粗糙熏黑的枯手捧着一朵干净的蓝蝴蝶花折纸，低头聚眉，伸出一根枯指沿着蝴蝶花花瓣的弧线从容地临摹，似是勾勒，脸色陷进了某种沉思。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于这个不礼貌的怪癖老头，阿青周围不少女工摇了摇头，阿青似是对其性格习以为常，小脸庞上的神色没有责备。
穿布裙的清秀少女捡起编织一半的剑穗，低头忙碌。
早晨的日头逐渐升高，接近辰正，露天铺子里的食客渐渐变少。
角落里那张桌子前，古怪老人依旧埋头沉迷于一朵小孩才感兴趣的幼稚折纸。
阿青与穗工女伴们收拾布包，准备去工坊上工。
就在这时，一个嘴唇很薄的女穗工姗姗来迟，一来到铺子，她就直接走到阿青身前，手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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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呢？”
阿青低头取出早晨编织好两个精致剑穗中的某个，递给她。
薄唇女穗工却是手一抄，把阿青手里的两个统统抢来，低头瞧了瞧，似是要挑一个更好看的。
阿青低头不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剑穗工坊每日上工，女工们都得交上一份剑穗，而阿青每天要准备两份，帮面前这件年长她不少的薄唇女穗工准备一份。
阿青摆手：“不……不是，我向工坊请了假，昨日在家过生辰……”
薄唇女穗工忽问：“你前一天下午去哪了？偷懒不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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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唇女穗工两手一翻，将两份剑穗统统收起，头不回离开，冷冷丢下句话：
“都我的了。你前一天没上贡，别想找借口偷懒，一个穷丫头过个屁生辰。”
阿青呆立原地，手足无措。
这件收保护费欺负人的薄唇女穗工在工坊有些背景，不是她们这些糊口的普通女穗工能惹的，多管闲事还会被穿小鞋。
旁边那些穗工女伴们目光纷纷偏移，全都假装没看见，收拾东西离去。
至于这件叫阿青的同伴只能说是倒霉，刚来工坊干活就被人看不顺眼，盯上欺负……有时候穷人家的女子长得清秀好看并不太好，容易遭同性嫉妒，更何况还性子柔弱。
清秀少女手指绞在一起，小脸焦急四望，很显然，此日早上没法上交剑穗，理应是要受到工坊管事的某些惩罚的。
但并没有人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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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急忙抓起落地上的布包，小跑转身离去早点铺子，走前想起什么，匆忙间看了眼不远处正在研究蓝色蝴蝶花折纸的老丈，她小脸犹疑了下，喊了声，怪人老丈没理，她无奈又叮嘱了一句，先离去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这外面的一切动静，老铸剑师全程置若罔闻，身处闹市，却神游天外。
待到女穗工们转身离去，久久没有客人再来，早点铺子快要打烊，被人催促，老人才舍得挪开眼睛。
回过神的他，默默抬头，没看见清秀少女的身影，也没在意，老人手拎酒壶，轻捧折纸，离开早市，返回剑炉。
老铸剑师此刻倦意全无。
山路上的脚步飞快。
似是急着回去记下某道稍瞬即逝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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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瞬间，老人来到了半山腰的甲一剑炉。
“老先生，甲三剑炉的剑如何了？”
茅屋前，某个面色病怏怏的锦服青年，似是等候已久，立马凑上前去打招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颇为好奇的看着老人拎酒壶抱纸花的奇怪搭配。
老铸剑师瞧也没瞧他，径直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其中，但在大门重重关上前，还是有道老人的沙哑嗓子传出：
“甲三剑炉那个小东西好了，这几日闭关，别来烦老夫。”
柳子安一愣，旋喜，立马应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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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过这道回话，门后的老人应该已经听不见了。
柳子安对此并不在意，似是早已习惯老铸剑师的古怪性子。
最近时常脸色阴沉的他，松了口气，锦服青年在原地来回徘徊了两圈，像是思量着什么，转头，朝远处的招了招手。
某个身穿青衣的管事轻手轻脚走到柳子安身旁。
后者沉吟：“老先生不是去打酒吗，怎么带了……一朵纸花回来？”
青衣管事立马一五一十的道出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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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我心知了，辛苦了，下去吧。”
柳子安挥了扬手，青衣管事恭敬退下。
“蓝色的蝴蝶纸花……老先生这是被勾起了甚么回忆，还是说……和剑有关呢……”
他站在原地，脸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锦服青年摇摇头，放弃了探究，转过身转身离去。
只不过他却并没有立马下山。
柳子安拐了个弯，沿着某条人迹罕至的山道，往山上走。
甲一剑炉所在的这座山，名为小孤山，与城郊拥有东林寺的大孤山名字相似，位于蝴蝶溪的西岸江畔，与对面的彭郎渡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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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大宅也建立在此山，只不过却是在山肚位置，靠近山脚，并且在西面。
小孤山东面，则被古越剑铺的一座座剑炉占据。
柳子安沿着山脊的小道，盯着呼啸的风，一路来到山顶。
山顶处立有一座孤庙。
看门口破旧的匾名，这是一座龙王庙。
然而却并不属于任何某个大周朝官方计入祀典的祭祀神明。
换而言之，这是一个官府口中的淫祀。
只不过若是有在龙城县居住时间久的老人在此，见之定会不由得两股战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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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龙王庙当年在龙城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狄夫子还未被贬谪龙城县令之前。
总所周知，吴越之地尚淫祀，病不疗治，听于巫觋，更有甚者，杀人祭鬼。
江南道不少偏僻州县的乡镇，都有这类淫祀。
曾经水患频发的龙城县也是如此，甚至根据龙城县志记载，龙城县的名称就是由此而来，以前的百姓们认为龙城年年水患，都是龙王之怒，需要定期祭祀供奉。
于是当年在龙城县，百姓信奉龙王，便有一群祭司以龙王为名，获得民众信任，建立了龙王庙。
并且城中无论大小事，都需要从祭司口中以龙王名义发号施令，即使是城中大小官吏上任，都不得不屈尊俯首，先拜谒龙王与祭司，随后才能走旋即任，让百姓信服。
这一切，直到狄夫子就任龙城县令，经过一番精彩的争斗，最终铲除了那一群蛊惑人心的祭司，烧毁了龙城境内的所有淫祀，一扫歪风邪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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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年之事，现在早就没多少人想起。
只留下境内的一座座破庙。
不过对于龙王的迷信，依旧有些残余龙城百姓们的心中，之前年少县令在百姓间询问狄公闸冲毁之事，便得到过此类说法。
甚至某位年轻县令之前刚上任就在龙首桥落水，就有人传言，是惹怒了龙王……
柳子安来到山顶孤庙前，抬头看了眼门匾，上前敲了敲门，旋即后退，在门前静等。
这座龙王庙，算是龙城县内保存最完好的一座了。
若说迷信之事，龙城县还有一类群体，比寻常百姓更加迷信鬼神。
那便是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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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柳子文与柳子安继承家业，为了整合蝴蝶溪西岸的诸多剑铺工匠们。
因此重新扶持了一座龙王庙，请了些装神弄鬼的祭司……这也算是龙王柳家的外号来源之一，龙城县百姓对其的畏惧，并不是空穴来风。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而眼下，在蝴蝶溪西岸的古越剑铺，柳家能像君王一样牢牢控制这座“独立王国”，能在工匠间的影响力，比龙城县衙还要大，便是有小孤山上龙王庙的功劳。
只不过现在的柳家，财富底蕴冠绝龙城，又在外面找到一颗参天大树依附，已经不再需要用蛊惑工匠这类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这座龙王庙的用处已然不大。
不过，依旧被柳家保留了几位庙中闲职，维持大概的运转，偶尔在一些重要场合，或是有名剑出炉，都让祭司下山主持几分简易仪式，做个样子。
至少那些工匠们还是很信这一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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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不会再像当年那么张扬了。
毕竟曾经在龙城地方清除淫祀的狄夫子，如今已是当朝宰相，尽管这种大人物的目光很难再投来这个位于江南道的小县城，但如何也是人家当年在地方上的政绩，还是低调点为妙。
柳子安沉思之际。
龙王庙的大门被从内推开，离开了某个身穿漆黑长袍的女祭司。
女祭司有些肥胖，约莫三四十岁，脸庞上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面色颇为阴森，头发用彩带扎成一条条脏辫，一身繁琐的祭祀服，走路叮当作响，再配合上周边呼啸的山风，望之有些神秘唬人。
二人见面，先是对视一眼，一齐转身，默契下山，路上是柳子安率先开口：
“甲三剑炉的剑好了。”
“东西也备好了，行召开仪式。”女祭司开口，音色有些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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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提前知会下我大哥那边？”
“别多此一举。”肥胖女祭司摇摇头，“你不是说你大哥挺讨厌我的吗？”
“那行吧。”柳子安犹豫瞬间，点头：“但是得挑某个不起眼的祭品，死了也不声不响的那种。”
“行，但要年少女子，灵性足些。不仅如此，除了祭品，你再去挑些口风紧的观众，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没问题。”
二人在山上边走边聊。
柳子安像是想到了甚么，不动声色问：“若是又失败了怎么办？”
女祭司皱眉：“你老实听我的，就能成功，这次正好能借助名剑出炉之事遮掩，就算被你哥发现，也能有交代，这种机会可不常有。况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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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她脸色有些烦躁道：“我再说一遍，上回在龙首桥那次，我没失败！你也看见了，仙术仪式后我晋升八品寻仙术士了，难道这还能有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柳子安斜目：“可那个姓欧阳的县令还是活蹦乱跳的，甚至给我们柳家带来很大的麻烦。”
女祭司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我会证明给你们看的。”她冷哼一声。
“随你便。”柳子安皱眉，正色道：“我不管你上次有没有成功，现在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哼。”
二人一时无话，心思各异，待走下山，他们经过上午颇为热闹的街道，朝河边的甲三剑炉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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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遇到的匠工、仆从们，看见柳子安与女祭司后，都恭敬让道。
行人们脸色都有些畏惧。
这时，二人路过一处工坊，心情不太好的女祭司余光瞧见不远处的坊门外一道似是罚站的瘦弱身影，转头细看了看，她抬手随意一指：
“就那吧，瞧着灵性很足。”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柳子安转头望了眼。
那是一个长相挺清秀的少女，垂头丧气站在门外，像是后方那座剑穗工坊的女工。
会进这种低微工坊的，都是在柳家与货物无异的奴婢，但凡稍稍重要点的人也不会被安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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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令女祭司意外的是，柳子安只是看了一眼，就果断道：
“这个不行。”
“为何？”女祭司想了想，又问：“这不是隶属剑铺的官奴？”
“是奴籍，还没赎身，挂靠剑铺。”
“那你怕什么，这种贱籍女工少某个也不会有人注意。”
柳子安瞧着那道颇为熟悉的瘦小女穗工身影，眼皮都没抬一下，轻声道：
“换某个吧，剑穗坊里的女工多的是。这个有点特殊，不能动，也不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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