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梦总是沉重且破碎的。
影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混乱的场景与刺鼻的气味，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窗外，天色早就蒙蒙亮。
影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眼窝深陷、脸色苍白的自己。原本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此刻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双眸，却像被淬过火的刀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他心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当影走进厨房时，陈怀仁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陈怀仁身上。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丝绸唐装，盘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正闭目养神。他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生死。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儒雅，统统不像个整天和遗体打交道的专业人员，倒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陈叔。”影走过去，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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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仁睁开眼，目光落在影身上。那目光像是一道温和的审视，虽不锐利，却仿佛能感知到影内心的波澜。
“醒了？”陈怀仁放下紫砂壶，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吃吧。白粥，配我腌的萝卜干。清淡，养胃。”
台面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金黄的萝卜干，还有一笼小笼包。简单的早餐，透着一种难得的烟火气。
“嗯。”影低头喝粥。
粥很香，很暖，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陈怀仁看着影狼吞虎咽的样子，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萝卜干：
“吃饭的时候，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昨晚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是去上了一课，不是去做了错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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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去换身干净衣服，到解剖室来。今天有个新来的‘委托人’，我需要你搭把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说完，陈怀仁放回碗筷，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了了餐厅。
影盯着陈怀仁的背影，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究落了地。
殡仪馆的解剖室在地下室，常年恒温，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影换上白大褂时，陈怀仁早就站在解剖台前了。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正仔细地看着。晨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他花白的鬓角。
“来了？”陈怀仁头也不抬，“去把3号冷藏柜打开，把里面的‘委托人’推出来。”
影走到巨大的不锈钢冷藏柜前，拉开标着“3”的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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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车上躺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当影把推车推到解剖台旁时，陈怀仁才放回档案，戴上防护手套。
“这是昨天晚上，城西高速上的一起交通意外。”陈怀仁掀开白布，露出死者那张早就有些变形的脸，“交管部门初步判定是操作失控，但死者的家属坚持认为有异常，争议较大，所以送我们这儿来做二次技术鉴定。”
影看着那具面目全非的遗体，胃里一阵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别过头去。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们要做的，就是还原真相。”陈怀仁拿起解剖工具，器械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不管是生者的隐瞒，还是死者的秘密，都藏在这细致的查验之中。”
他转头转头看向影，眼神锐利：
“影，记住。在这件行业里，遗体是不会说谎的。它们比活人要诚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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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开始，解剖室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陈怀仁冷静的讲解声。
影强忍着不适，按照陈怀仁的指示，递工具、记录数据。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老，您在吗？”
一个清脆悦耳的音色传来，像风铃一样，瞬间打破了室内压抑的气氛。
影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门口站着某个年少的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蓝色工装，显然不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但这并不影响她的身材曲线。她扎着某个高高的马尾辫，几缕碎发调皮地垂在耳边，衬托得她那张脸蛋愈发小巧精致。皮肤白皙得像瓷娃娃，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黑框眼镜，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老气，反而增添了几分知性的“小家碧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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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极为专业的黑色工具箱，与她那娇俏的外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陈怀仁发现她，脸庞上那严肃的神情瞬间融化，变得慈祥起来：
“是小棠啊？如何，东西送来了？”
女孩——苏棠，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了笑，快步走了进来：
“可不是嘛，陈老。您交代的事，我敢怠慢吗？不过您也真是的，这么早就要我过来，我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她说话时，双眸却好奇地瞟向了解剖台，统统没有普通女孩对遗体的畏惧。
“小棠？”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件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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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仁一边进行查验，一旁介绍道：“影，这是苏棠。市局刑侦技术科的技术人员，也是我特聘过来的痕迹学顾问。以后，她会常驻我们这儿。”
他转头看向苏棠，指了指影：“影，我的新助理。”
苏棠的目光马上聚焦在影身上。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影，像是在研究一件稀有的标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就是影啊？”苏棠的音色清脆，“听陈老提起过你。”
影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幸会。”
“幸会什么呀，”苏棠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叫苏棠，苏东坡的苏，海棠花的棠。你以后叫我棠棠就行，朋友都这么叫。”
陈怀仁在一旁“咳”了一声，假装严肃：“小棠，注意职业素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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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知道啦，陈老！”苏棠做了个鬼脸，随后麻利地打开自己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某个密封袋，“不说笑啦，正经事。陈老，您让我分析的那微量物证，有眉目了。”
她变得严肃起来，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专业：
“我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的那根纤维，成分很特殊。经过专业仪器分析，它是一种高密度的防护纤维，通常用于专业防护装备或者某些特殊车辆的内饰。”
她将一份报告递给陈怀仁，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这种纤维出现在一个‘普通交通意外’死者的指甲里，说明他在死前曾经和穿着专业防护装备的人发生过剧烈拉扯，或者接触过特殊车辆。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意外。”
陈怀仁接过报告，赞许地轻轻点头：“不错，小棠。你的分析，佐证了我的推断。”
苏棠脸庞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像只求表扬的小猫。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转头看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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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样？厉害吧？”
影盯着面前这件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孩，一时有些无语。
刚才还在分析专业的成分数据，转眼就变成了爱玩爱闹的小女生。
“厉害。”影由衷地言道。
“那是！”苏棠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是陈老的‘御用’技术员。对了影，”她忽然凑近影，那双大双眸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我听说你以前是……”
“苏棠！”陈怀仁沉声打断了她，眼神里带着警告。
苏棠马上吐了吐舌头，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表示自己闭嘴。
但她那双眼睛却还在滴溜溜地转，显然对这件新来的、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气息的帅哥充满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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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陈老，”苏棠指了解剖台，“我能在这儿观摩您的查验过程吗？我还没见过您亲自操作呢！”
陈怀仁无法地笑了笑：“想看就看吧，别吓着就行。”
“切，我才没那么胆小呢！”苏棠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解剖台。
而苏棠盯着看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影。她发现，这个男人尽管话不多，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极为稳定，递器械的动作干净利落。
影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女孩，又看了看一脸宠溺的陈怀仁，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殡仪馆，好像因为这件女孩的出现，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气。
“喂，影。”苏棠压低音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影看了她一眼。
苏棠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调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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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查验结束，我请你吃大餐。我心知附近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水煮鱼绝了！就当是……我们合作的第一天庆祝？”
影盯着她那副狡黠又可爱的样子，冰冷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盯着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好。”
苏棠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被陈怀仁的某个眼神吓得赶紧坐正了身子，但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藏不住。
解剖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清晰，但气氛却不再那么压抑。某个新的三人组合，在这件特殊的清晨，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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