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药香独冷 旧痕新伤
黑风岭的山风一连刮了三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卷得山林里那些早已发黄、发红的树叶扑簌簌地落,铺满了蜿蜒的山道,也覆盖了药圃边缘新翻的泥土。天色总是阴恻恻的,不见日头,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枯枝败叶腐朽气息的凉意,仿佛连天公也在为这场戛但是止的、属于山野猎户与村妇的短暂温情,低低呜咽。
钦差仪仗那日的喧嚣,早已被这连绵的山风吹散,马蹄踏起的尘土也早已落定。但那道明黄的圣旨,那声震彻山林的“参见王爷”,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用力地、不容分说地烙在了每一个黑风岭村民的心上,更深深地、带着灼痛地,烙进了苏清鸢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
木屋里,一连数日,都没有点灯。
不是缺灯油。萧烬寒(或者说,镇国王)留下的银钱足够买下整个青阳镇的灯油。是苏清鸢不想点。她似乎格外偏爱这种沉沉的、带着寒意的黑暗。仿佛只有将自己完全浸入这片无声的墨色里,那些白日里非得维持的、近乎苛刻的冷静与镇定,才能稍稍松懈,容许一丝真实的疲惫和空洞,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依旧每日早起。天才蒙蒙亮,山雾还未散尽,她便已穿戴整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初冬清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她先走到屋檐下,看了看那只空荡荡的竹编摇篮——念安被阿竹带着,暂时住到了李老根家。是苏清鸢自己提出的。她说要专心整理药圃炮制新药,孩子哭闹怕分心。李老根和王婶什么也没问,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将念安连同他那些小衣裳、小玩具,一起接了过去。
“也好。”苏清鸢当时站在门外,看着阿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念安走下山坡的小小背影,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孩子不在眼前,有些情绪,或许能藏得更深些。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因常年劳作而骨节分明的手腕,捡起靠在墙角的药锄,走向药圃。
药圃里的草药,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在这接连的阴霾天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那几株备受觊觎的“血晶草”和“玉髓芝”,倒是依旧顽强地舒展着色泽诡异的叶片。苏清鸢蹲在它们面前,指尖轻微地拂过“血晶草”那仿佛浸透了鲜血的脉络,眼神复杂。就是这些东西,引来了幽冥堂,也间接地……扯下了那人最后一层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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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地除草,松土,将一些被夜风吹倒的苗株小心扶正,培好土。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以往更加细致耐心。仿佛全身心的注意力,都灌注在了指尖与泥土、与草叶的触碰之间。只有她自己心知,每当手指无意中触碰到某处土壤——那里曾被他踩过,他曾站在那处,沉默地看着她忙碌,偶尔递上一把锄头或一瓢清水——她的指尖便会几不可查地一颤,随即更快地移开,仿佛那泥土下埋着烧红的炭。
晌午过后,天色愈发阴沉,浓云堆积,仿佛随时要压下来。苏清鸢背着半满的药篓,捡起墙上挂着的柴刀和一根结实的麻绳,对正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劈柴的阿竹说:“我去后山阴坡看看,前几日犹如见到几株‘七叶一枝花’该采了。你看好家,若是……若是念安醒了哭闹,让王婶喂点温米汤,我采了药就回。”
阿竹停住脚步动作,看着苏清鸢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小声叮嘱:“清鸢姐姐,后山路滑,你……你小心些。”
“知道了。”苏清鸢点点头,推开院门,瘦削却挺直的背影,转瞬间消失在山道拐角处,融入了灰蒙蒙的山林底色之中。
后山阴坡,名副其实。即便是盛夏,这里也难得见到完整的日光,此刻深秋,更是阴寒刺骨。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树下灌木丛生,地上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霉烂潮湿的气味。光线异常昏暗,明明才是午后,却已像是提前入了夜。
苏清鸢对此地很熟悉。她需要的好几味喜阴寒的毒草和珍贵药材,都生长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坡地。她握着柴刀,小心地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昏暗的林下,寻找着“七叶一枝花”那独特的轮生叶片。
找到了。在一处背风的巨石缝隙里,几株“七叶一枝花”静静地立着,七片长椭圆形的叶子轮生在茎顶,托着一朵暗紫色、形如吊钟的奇异花朵。正是药性最好的时候。
苏清鸢心中一喜,暂时将那些沉甸甸的心事抛开。她放回药篓,将麻绳一端系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握着柴刀,踩着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小心翼翼地向那处石缝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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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缝位于一处小小的断崖边缘,下面就是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山涧,隐约能听到极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水流轰鸣。山风在这里变得格外猛烈,打着旋儿地从涧底冲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水汽,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清鸢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她先试了试脚下岩石的稳固程度,随后慢慢探出身子,伸长手臂,用柴刀的刀尖,小心地去勾那几株“七叶一枝花”的根部,准备将它们连根带些泥土一起撬出来。
就在她的刀尖即将触及植株根部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她脚下传来!
苏清鸢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脚下那块看似坚实的岩石,竟然因为常年风化水蚀,内部早已酥松,此刻承受不住她身体前倾的重量,骤然崩裂!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面前天旋地转,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凌厉风声和碎石滚落的哗啦声!系在腰间的麻绳骤然绷紧,勒得她腰间剧痛,却也仅仅延缓了不到一息的下坠之势——那承受了主要拉力的树干,竟也因年份久远、根部早已被虫蚁蛀空,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拉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根部泥土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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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太多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荒谬的解脱感。就这样结束也好,这荒唐的穿越,这如履薄冰的日子,这刚刚升起便被用力摔碎、碾入尘泥的、可笑的期盼……
但是,就在她的身体即将随着断裂的树干和崩飞的碎石,一起坠入那黑洞洞的深渊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昏暗天幕的闪电,又如同搏击苍穹的绝望鹰隼,以一种统统违背常理的速度和角度,从侧上方一处更陡峭的崖壁上,悍然扑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甚至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气势!几乎是在苏清鸢腰间麻绳彻底崩断、树干被连根拔起的同一瞬间,那身影精准无比地凌空掠至,一只钢铁般的手臂以千钧之力,死死箍住了她下坠的腰身!另一只手,在间不容发之际,五指如钩,狠狠插入了崖壁一道狭窄的岩缝之中!
“嗤啦——!”
令人牙酸的、指甲与骨骼摩擦坚硬岩石的刺耳音色响起,伴随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半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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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坠之势,戛但是止。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苏清鸢被撞得面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箍在腰间的那条手臂,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收得更紧,紧得她几乎要窒息,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勒断,嵌入他自己的血肉之中。
惊魂甫定,她艰难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死死抠在岩缝里的、指节泛出骇人青白色、手背上暴起蜿蜒青筋、指甲缝里已渗出暗红血渍的大手。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肌肉紧绷、微微颤抖的小臂,再往上……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后怕、惊怒、焦灼,以及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破碎的狂喜的眼睛。
是萧烬寒。
不,或许此刻,应该叫他……萧烬寒。那个名字,似乎剥离了“镇国王”的光环与冰冷,重新变回了黑风岭木屋里,沉默劈柴、为她留一盏夜灯、会笨拙地哄念安的猎户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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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庞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日夜兼程奔波后的深深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下颌冒出了凌乱的胡茬,风尘仆仆。几缕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的外袍下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甚至左边肩头有一处新鲜的、暗红色的擦伤,血迹尚未统统干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此刻,他死死地抱着她,悬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全靠一只抠进岩缝、已然受伤的手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他的身体因用力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贲张,在颤抖。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无波、或偶尔带着温和的黑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苍白惊惶的脸,里面翻涌的情绪激烈得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苏清鸢听到自己干涩得不像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怎么……归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在恢弘的王府里,在肃杀的金銮殿上,处理他的军国大事,清算他的血海深仇吗?怎么会出现在此地?出现在这黑风岭最险峻、最荒僻的后山悬崖上?还这么巧,在她坠崖的瞬间……
萧烬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紧、更用力地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仿佛要将她彻底揉进自己的胸膛,嵌入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不分彼此,再不容任何意外将她夺走。他的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坚硬的下颌骨硌得她生疼。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如同战场擂鼓般剧烈、急促、疯狂的心跳声,那心跳快得毫无章法,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般的恐惧余韵。
他的身体,也在几不可查地颤抖。不是脱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于灵魂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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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音色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狠狠磨砺过,破碎不堪,带着劫后余生般浓重的喘息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
“……我差点……又失去你一次。”
又。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苏清鸢混沌的脑海。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重伤初愈时,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被梦魇困住,浑身冷汗,死死抓着她的手,在昏迷中一遍遍嘶哑地呓语:“别走……别丢下我某个……清鸢……”
那时候她只当他伤病虚弱,心生依赖。如今看来,那“又一次”的恐惧,早已深埋在这件男人坚硬如铁的表象之下,经年累月,啃噬着他的神魂。
山风更加猛烈了,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上。他抠在岩缝里的那只手,因承受了太大的重量和时间,指关节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咯”声,鲜血顺着岩壁蜿蜒流下,在昏暗中显得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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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处境依旧危险。他们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唯一的支撑点就是他那只已然受伤的手。
可奇怪的是,苏清鸢心头那灭顶的恐惧,却因为他这某个拥抱,这一句破碎的低语,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复杂的酸楚,和一股从冰冷心底最深处,悄悄蔓延开来的、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暖流。
他归来了。在她最意想不到、也最危险的时刻,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扑下来抓住了她。
什么王爷,甚么战神,什么隐瞒与欺骗,甚么云泥之别的身份鸿沟……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悬崖边上,在这冰冷刺骨的山风呼啸中,在他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怀抱里,好像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他想抓住她,不顾一切。
而她,在他怀中,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鼻酸的安心。
从来都都强撑的、冰封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失而复得的拥抱和背后深藏的恐惧,冲击得摇摇欲坠。连日来积压的委屈、茫然、被欺瞒的恼怒、独自面对未知未来的心冷、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后怕……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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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音色,没有抽噎,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他胸前单薄的、带着尘土和血腥气的衣料。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渗入他同样冰冷紧绷的肌肤。
萧烬寒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从容地地、异常艰难地低下头,盯着怀里颤抖的、无声哭泣的女子。她哭得那样沉寂,却又那样汹涌,仿佛要将灵魂里的水分都哭干。那滚烫的眼泪,烫得他心口阵阵紧缩,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箍着她的手臂,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只是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他低下头,将脸沉沉地埋进她冰凉的发丝和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独属于她的、混合着药香和泪水的、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机。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有什么滚烫湿热的东西,也迅速模糊了他自己的视线。
“……对不起……”他嘶哑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楚,“清鸢……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瞒你……我不该留下你某个人……我归来了……这次,真的归来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转身离去你和念安了……”
他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是重复着“抱歉”和“回来了”,仿佛除了这两个词,再找不到任何语言,能表达他心中那滔天的悔恨、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悬崖的风,依旧在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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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死死抠在岩缝里、血肉模糊的手,好像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说不定有半生那么长。苏清鸢的眼泪逐渐止住,只剩细微的抽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上方。
萧烬寒也抬起头,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进骨血里。
“我们……”苏清鸢的音色带着浓重的哭腔,有些滑稽,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如何上去?”
萧烬寒愣了一瞬,随即,那张布满疲惫、胡茬、血污和泪痕的冷峻脸庞上,竟缓缓地、异常艰难地,扯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痛,有悔,有浓得化不开的庆幸,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的坚定。
“抱紧我。”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沉稳有力起来。
苏清鸢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更紧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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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寒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方不远处的的崖壁。那处,有几处凸起的岩石和顽强生长的灌木。
他腰部猛然发力,借着那只深陷岩缝的手为支点,双腿在崖壁上用力一蹬!同时,抠在岩缝里的手,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决绝的狠劲,猛然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方一处凸起的岩石抓去!
“嗤——”
又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但这一次,他抓住了!紧接着,另一只始终紧紧抱着苏清鸢的手臂,也配合着腿部力气,又一次向上发力!
一下,又一下。
苏清鸢闭着眼,紧紧贴着他,能听到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肌肉贲张时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风声在耳畔呼啸,失重感偶尔袭来,但她奇异地不再畏惧。
动作惊险万分,每一次腾挪都牵动着崖壁上松动的碎石哗啦啦滚落深渊。但他稳得像山,快得像豹,每一次借力、每一次上攀,都精准得不可思议。仿佛这并非九死一生的悬崖求生,而是一次演练过千百次的攀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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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的时间,萧烬寒猛地某个发力,抱着她,终究翻身滚上了悬崖边缘相对平坦的一处缓坡。
两人重重地摔在厚厚的落叶上,滚作一团。
劫后余生。
萧烬寒在落地的瞬间,依旧本能地将苏清鸢牢牢护在怀里,自己的背脊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却哼得无比满足。
他躺在冰冷的落叶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盯着头顶被高大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蒙蒙的天空,陡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嬉笑声嘶哑,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癫狂的欢欣。
苏清鸢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身,脸庞上泪痕未干,发丝凌乱,衣裙也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狼狈不堪。她看着躺在落叶上、笑得像个孩子似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盯着他鲜血淋漓、微微颤抖的右手,心里那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也轰然坍塌,化作一片酸软。
她跪坐在他身边,探出手,想要触碰他受伤的手,却又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发抖。
萧烬寒止住笑,转过头,沉沉地地盯着她。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指尖,随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她的手,引到自己受伤的右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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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一点皮外伤。你给的‘金疮药’,比什么都管用。”
苏清鸢的眼泪,又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滴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她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腰间随身携带的小药囊——那处面,永远备着几种她认为最紧要的伤药和毒药。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萧烬寒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着她低垂的、依旧湿润的眼睫,盯着她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为他清理伤口、撒上药粉、用干净布条包扎的双手,盯着她脸庞上未干的泪痕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阳光,不知何时,竟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下几缕稀薄却真实的光柱,恰好落在他们所在的这片缓坡上。光柱中有微尘飞舞,落在苏清鸢沾了泥土的乌发和颤抖的指尖上,也落在萧烬寒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深邃眼眸中。
风停了。林间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和心跳声。
“清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苏清鸢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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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家。”他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将布条打了某个结实而漂亮的结。随后,她终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他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发现了那片冰层碎裂后,重新显露出的、他熟悉的柔软与坚韧,尽管那柔软深处,还带着未愈的裂痕。
“……好。”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们回家。”
萧烬寒眼中的光芒,倏然大亮,胜过此刻穿透云层的所有天光。他忍着右手的剧痛,用左手撑地,从容地坐起身,然后,朝着她,伸出了那只完好的、却也同样沾满尘灰血污的手。
苏清鸢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迟疑了短短一瞬,随即,缓缓地、坚定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的瞬间,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顺着指尖,从来都蔓延到冰冷的心底最深处。
萧烬寒收紧手掌,将她微凉的手全部包裹,随后,借力站起身,也将她轻微地拉了起来。
他看了看不远处滚落的药篓和柴刀,又看了看她,低低道:“能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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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站在稀薄的阳光里,身上都沾满了泥土、草屑和血迹,狼狈不堪,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历经劫波后的和谐。
“能。”苏清鸢点头,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你的手……”
“不碍事。”萧烬寒打断她,语气轻松,仿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是自己的一般,“先回家。念安该等急了。”
提到念安,苏清鸢心中一软,点了点头。
萧烬寒弯腰,用左手捡起柴刀,又将药篓背在肩上——尽管动作因右手受伤而略显笨拙。苏清鸢想帮忙,却被他用眼神轻微地制止。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又一次用左手牵起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又一次消失。
苏清鸢没有再挣脱,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侧,一步步,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了些,驱散了山林间的一部分阴霾。鸟鸣声重新响起,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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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边上,那株侥幸未被采下的“七叶一枝花”,在微风中轻微地摇曳。而那段险些吞噬生命的深渊,已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回家的路,还很漫长。心中的裂痕,也非一日可愈。
但至少,他们重新牵起了彼此的手。
至少,他归来了。
至少,他们还有一个共同要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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