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镜中之妖
走廊的瓷砖冷得像停尸间的瓷砖。
我靠在墙上，听着教室里传来的动静。老张的怒吼，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还有……那种音色。
那种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是哭。
哭是心痛的。
那种声音，更像是某种刚出生的小兽，在笨拙地啃食着脐带，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林婉在笑。
她在里面，在那满是唾弃和怜悯的目光里，在那她刚才被我像狗一样羞辱过的地方，偷偷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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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我抹了一把脸，掌心的血糊在脸庞上，黏糊糊的。
我做错了。
我以为她在演戏，我以为她在装乖巧，装可怜，等着周肆来收割。
但我错了。
她不是在演。
她是真疯。
那种病态的依恋，那种被虐狂般的快感，早就刻进了她的骨髓里。我刚才的每一句羞辱，每某个暴力的动作，非但没有切断她的执念，反而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打进了她扭曲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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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喂养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我在喂养某个怪物。
“陈凡！你给我滚过来！”
老张的咆哮声穿透了门板。
教室门被拉开，老张的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手里攥着那张被我刺穿的《五三》封面，像攥着一张罪证。
“写检讨！两千字！现在！立刻！”
他把纸摔在我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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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角划过脸颊，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
我没动。
我只是看着他。
我的眼神很空，像是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一具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老张被我看得心里发毛，音色弱了下去：“你……你看什么看？你还敢瞪我？”
“老张。”
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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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转班。”
老张愣住了。
全班同学也愣住了。
林婉停止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地盯着我。
“你说什么？”老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件班，太脏了。”
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厌恶的、好奇的脸。
“空气里都是腐烂的味道。我要转去尖子班。只有那种地方，才有资格让我刷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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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梦！”班长第某个跳出来，“你这种倒数第一，连门槛都摸不到！”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我的事。”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朝着楼梯口走去。
“明天一大早八点，我会出现在尖子班的教室里。”
“如果你们不办手续，我就坐在门口刷题，刷到他们肯收我为止。”
“还有。”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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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是我的狗。她坐哪，哪就是我的地盘。”
“谁敢欺负她，就是跟我陈凡过不去。”
“我不介意在这件学校里，再搞出点别的动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梯间的回声很大。
我的足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非得离开这个班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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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把战场转移到更开阔的地方。
尖子班。
那是周肆的领地。
也是上一世，林婉为了接近我，拼了命也要考进去，最后却因压力过大而彻底崩溃的地方。
这一世，我要主动踏入那漩涡。
我要让周肆知道，我不是在玩过家家。
我要让他心知，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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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了教学楼的时候，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那种带着戾气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泥花。
我没打伞。
我走在操场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
视线变得模糊，世界变得灰蒙蒙的。
突然，我停住脚步了脚步。
操场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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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尖子班的白色校服，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周肆。
他背对着我，看着那棵老槐树。树皮斑驳，像是长满了疮痍。
他好像知道我来了，并没有回头。
“陈凡。”
他的音色很轻，混在雨声里，飘忽不定。
“你心知吗？这棵树下面，埋着很多东西。”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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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
“比如，林婉的童年。”
周肆转过身，伞面倾斜，露出他那张带着病态苍白的脸。
“比如，她妈妈给她留下的‘遗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扔在泥水里。
“叮当”一声。
是某个生锈的蝴蝶发卡。
“比如……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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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发卡。
没有惊讶。
没有恼怒。
只有一种沉沉地的、令人作呕的寒意。
“你到底想说甚么？”
“我想说，”周肆笑了，笑得像个天使，“你挖出来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林婉的脑子里，装着一个地狱。而你，陈凡，你不是救世主。你是那拿着钥匙，准备把地狱大门彻底打开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
“我在恭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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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肆撑着伞，一步步走向我。
“你刚才在教室里做得很好。极为棒。那种暴戾，那种残忍，简直……完美。”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停在我面前，伞遮住了我的天际。
“你终于开始享受这件游戏了。你终于开始……喜欢上那疯疯癫癫的她了。对不对？”
我猛地抬起头，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砰！”
周肆被打得偏过头去，鼻血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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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生气。
他抹了一把鼻血，舔了舔手指，笑得更加疯狂。
“打得好。这才是陈凡。这才是我认识的那……混蛋。”
“听着，陈凡。”
他凑到我耳边，音色低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尖子班的大门，我给你开着。”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踏进去，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林婉的病，会传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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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变成她。或者，她会变成你。”
“你们俩，总得有某个烂在泥里。”
说完，他推开我，转身踏入雨幕里。
“对了。”
他走到一半，停住脚步脚步，背对着我挥了扬手。
“那铁皮盒子，我送给你了。就当是……给新同桌的见面礼。”
我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
脚边的泥水里，躺着那生锈的蝴蝶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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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弯下腰，捡起它。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尖锐的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
血，混着雨水，滴在泥土里。
我盯着周肆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操……”
我低声骂了一句。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无论怎么挣扎，线的另一头，始终握在那疯子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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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必须走。
哪怕前面是悬崖，是地狱。
我也得跳。
因为那是唯一的路。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我攥紧了那生锈的蝴蝶发卡，直到它嵌进肉里，痛得钻心。
“林婉……”
我对着雨幕，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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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个甚么东西？”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所有的音色。
操场上，只剩下我某个人，像一尊孤寂的雕像。
而在教学楼的某个窗口，一双眼睛正透过雨帘，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林婉的眼睛。
她盯着我手里的蝴蝶发卡，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满足的弧度。
“陈凡……”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轻声哼起了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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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首童谣。
“蝴蝶飞，蝴蝶飞，飞到西，飞到东……”
“飞到谁的梦里，谁就会死……”
雨声，掩盖了所有的罪恶。
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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