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 何为盛世？
乾清宫，内阁首辅刘健前来觐见。
今日主要为奏请官员调动事宜，经内阁讨论，由兵部尚书马文升调任吏部尚书，右都御史刘大夏接任兵部尚书，其余官员各有调动。
吏部现在很乱，老尚书重病，左侍郎受伤，若再不赶紧派个新尚书，就要乱套了。
马文升是景泰年间的进士，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书位置上做了十年，资历深厚，调任吏部尚书合情合理。
刘大夏从去年总督两广军务兼巡抚，整肃军纪，平定地方叛乱，安抚土司，稳定南疆，干的还不错，是兵部尚书的首要人选。
弘治皇帝细细看完名单，基本上都比较合适。
只是有个名字，稍显生疏，便问道：“这件程之荣是谁？”
刘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县知县，在任期间，治理地方效果显著，拟升任吏部文选司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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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县……”
弘治皇帝沉吟瞬间，问道：“此番海河决堤，武清县受影响很严重吧？”
刘健回道：“承蒙陛下挂念，武清县着实是重灾区。”
“朕可听说，灾民都跑到京师了，这个程知县赈灾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县早就妥善安置部分灾民，奈何灾民数量实在太多，这种事谁也没法子……”
刘健回答的很笼统，事实上，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在他眼中，官员做的好坏，看的是功绩，德行，还有民意。
至于那些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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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灾人祸，没法子，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弘治皇帝并没有再问，而是将奏疏递给萧敬。
“拿去司礼监批红。”
“是！”
萧敬恭敬接过，递给身侧的小宦官。
刘健却没有转身离去的意思，好像还有话要讲。
弘治皇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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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瞬间后，弘治皇帝问：“萧大伴，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刘健言道：“城墙需要修缮，灾民需要赈济，河道急需治理，兵部还要调动兵马，种种加起来，六部忙得不可开交，国库已经捉襟见肘。”
萧敬赶忙回道：“内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还有……十几万两吧！”
弘治皇帝说道：“先拨五万两出来应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啊，这……”
萧敬很为难，毕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吃喝啊。
自朱元璋开始，就将内帑和国库分开，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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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靠的是征收钱粮，内帑则是皇庄的产出。
整个皇宫里面，无论嫔妃娘娘，宦官宫女，全都是从内帑开支。
刘健躬身道：“臣谢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问道：“灾民安置的如何了？”
刘健稍加思索，说道：“顺天府各县都设了粥棚，能让灾民有口吃的。”
弘治皇帝皱眉道：“只是施粥吗？眼看就要入冬了，他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如何挨得过这件冬天？”
刘健言道：“朝廷早就尽了最大努力，只是这天灾人祸，没法子的事……”
“刘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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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弘治皇帝陡然问：“朕有一事不明，确切来说，从朕做太子的时候，就没想明白，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不明所以，只得言道：“恳请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面色沉重，缓缓说道：“想当年，太宗伐漠北，征安南，国库依然充裕。宣宗时，大战瓦剌，平定内乱，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时候，平定大藤峡，两破建州女真。为何到了本朝，朕休养生息，从未大规模用兵，国库却越来越紧张，你能给朕解释一下吗？”
刘健认真想了想，说道：“每朝情况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论。”
弘治皇帝又问：“朕想起，弘治五年，国库税收是三百二十万两，弘治十年的税收是三百万两，而到了去年，变成了二百七十万两。我大明边疆没有变化，土地没有缩减，如果算上垦荒，理应有所增加，为何税收却越来越少了呢？”
刘健说：“臣没有详细统计查看过，可是臣大概心知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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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讲！”
刘健稍加思索，随后言道：“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我朝以科举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税。每年都有大量学子考试，每三年大概录取三百名进士，每年录取两千余名举人，一万余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计其数。如此一来，每年要免掉的税就多了。”
弘治皇帝皱眉听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健继续言道：“再有，每次册封藩王，也会占用一部分土地，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缴朝廷，如先帝就册封了九个藩王。”
“还有，陛下册封的寿宁侯、建昌伯等爵位，也会占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听完，半晌没说话。
他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可是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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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科举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动，动了可能出大乱子。
藩王也不能动，朝廷养着。
至于自己册封的外戚，虽然那俩货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连这点特权都没有，还当甚么皇帝！
“即便税收减少，可是，朕从未有过劳民伤财之举，大明境内数年来没有出现战乱，可为何，连京师都出现流民？难道朕做的还不够吗？”
刘健低着头，言道：“天灾非人之过，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问：“刘卿家，书中所记载的大治之世，究竟是甚么样子？”
刘健说道：“五亩之宅树桑，五十者衣帛；鸡豚狗彘无失其时，七十者食肉；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无饥；兴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是为大治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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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来的先贤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觉脑壳疼，摆摆手：“先这样，你退下吧。”
“臣告退！”
刘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龙椅上，长长叹了口气。
萧敬小声劝道：“陛下不要叹气，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离书中的大治之世早就不远了。”
弘治皇帝摆摆手，苦笑着说道：“京师还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抚，哪里富足了？”
萧敬不心知说什么，干脆低下头装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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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问道：“太子最近没干甚么出格的事吧？”
萧敬言道：“太子殿下还在忙着修建沼气池，第二批主要针对的是官府和一些大户人家，依然收了银子，只不过比第一批少了些。”
弘治皇帝说：“沼气池能节省很多木柴，也算是一桩好事。”
萧敬犹疑了一下，说道：“有个问题，就是修沼气池需要青砖，殿下把京师附近的青砖都买走了，导致青砖价格高了三成，修城墙的预算也提升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嫌弃朱厚照不务正业。
相比修缮城墙而言，沼气池没那么重要，可以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却不想管了，说道：“让他折腾吧，他折腾够了就不折腾了。”
萧敬犹疑了一下，又言道：“前几日，殿下出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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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问：“去哪了？”
萧敬小心翼翼道：“就是去鸿胪寺签订国书那次，殿下签完国书，没有回宫，而是带着杨伴读去了外城。”
弘治皇帝又问：“他去外城干甚么？”
萧敬说道：“根据东厂的暗探回报，殿下去看了施粥的地方，又在路边小饭馆吃了个饭，就回来了。”
弘治皇帝大为不解：“就这些？”
萧敬顿了顿，继续言道：“犹如还听到，殿下说陛下赈济灾民不利之类的，但是他没听清，不敢乱讲。”
弘治皇帝当即沉下脸：“这件逆子，还敢非议他老子？”
萧敬吓得跪倒：“那探子不敢靠太近，可能听错了，陛下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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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沉默许久，陡然说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萧敬马上言道：“奴婢去准备仪仗。”
“不！”
弘治皇帝摇头，随后言道：“朕要微服私访，让牟斌跟着，再带些暗哨。”
萧敬赶忙劝阻道：“陛下万金之躯，怎能轻易……”
“怎么？太子去得，朕去不得？”
弘治皇帝感觉莫名压抑，迫切想出去走走。
萧敬继续劝道：“如果让那些清流知晓，动辄直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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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谏不谏！朕就想出去走走，难道还违反了祖制不成？”
“这……奴婢这就去安排！”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萧敬暗暗叹息，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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