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得很快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这地方地势低
三面有土坡挡风
中间一片还算平整的草地
段志玄的亲兵动作利落
很快圈出一块营地：外围拴马
中间点起几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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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的帐篷搭在最里侧
靠近那片土坡的背风处
林笑笑没搭帐篷
她选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背靠着树干坐下
断魂横在膝上
这个位置视野好
能看见整个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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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看见营地最边缘那几辆最破旧的小车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遗蹲在旁边
正用干饼蘸着肉汤吃
那是伙夫发的口粮
每人一块粗面饼、一碗漂着几星油花的肉汤
他吃得很慢
每嚼一口都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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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你不吃
”他抬头
嘴里还含着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林笑笑摇头
她盯着营地边缘
那几辆破车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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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着十几个杂役和家眷打扮的人
此时正分粥
粥桶很小
米粒稀得能数清楚
分粥的是个肥头大耳的管事
穿着绸衫
手里握着根木勺
舀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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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三抖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才倒进递过来的破碗里
队伍最后
站着那个女孩
武媚娘
她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
安安静静排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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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的素色襦裙在暮色里更显灰旧
洗得发白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显得那身子更瘦、更单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轮到她时
她把碗递过去
管事瞟了她一眼
那眼神林笑笑很熟悉——是那种打量牲口、掂量斤两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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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在黑风岭那些匪徒眼里见过无数次
木勺伸进粥桶
舀起来
抖
再抖
倒进碗里的
只有小半碗清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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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粒米
“下一位
”管事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音色里带着不耐烦
媚娘捧着碗
低头望了望
没说话
她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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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那辆破车走去
脚步很稳
背挺得很直
“操
”林笑笑听见自己骂了一声
苏遗吓了一跳：“姐”
林笑笑没理他
她盯着那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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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他给下某个家丁舀粥——那一勺
没抖
“姐
”苏遗又叫了一声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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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武家自己的人
管事的犹如是她族兄手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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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段将军亲兵说过
武家那两个嫡子——武元庆、武元爽
最烦这个庶出的妹妹
说她是克父的灾星……”
他没说完
因林笑笑忽然站了起来
断魂没动
还靠在树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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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站了起来
苏遗马上闭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抱着追魂弩跟上去
林笑笑没走几步就停住脚步了
因为有人比她先动了
那辆破车的车帘掀开
一个妇人踉跄着下来
故事还在继续
她穿着件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褙子
脸色蜡黄
嘴唇发白
病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但她死死撑着车辕
一步一步朝女儿走去
“阿娘……”媚娘连忙放下碗
跑过去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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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下来了
风大
快回去——”
妇人没理她
她抬起头
转头看向那个分粥的管事
眼神很平静
但林笑笑隔着几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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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见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王管事
”妇人开口
音色不大
带着病后的沙哑
“媚娘的粥
为何比别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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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愣了一下
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杨夫人
您这话说的
都是一样的粥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哪有少不少”
“我看着你舀的
”妇人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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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三勺
我女儿一勺”
管事脸上的笑徐徐收了
他把木勺往桶里一扔
抱臂站着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女
“杨夫人
”他的音色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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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您现在是罪臣之女
不是当年的国公夫人了
您吃的穿的用的
哪个不是武家赏的
武家两位郎君心善
念着旧情
带你们母女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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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就该感恩戴德
一碗粥而已
计较什么”
媚娘的脸
在那一瞬间白了
不是怕
是用力压着甚么的、快要绷不住的白
妇人却依旧平静
好戏还在后头
“感恩戴德
”她重复这四个字
语气很轻
“我女儿的父亲
是应国公武士彟
他为大唐开国立下汗马功劳
死后朝廷追赠
礼部议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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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武家的家产
有他一半”
她顿了顿
“两位郎君拿走地契时
说的是‘代为保管’
我女儿入宫为才人
按制应配两名侍女、四季衣裳、月资金五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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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郎君也‘代为保管’了”
她盯着管事
“一碗粥
也要‘代为保管’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营地里沉寂了一瞬
周边那些杂役、家眷
端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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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着头
没人敢吭声
但林笑笑看见
有好几位人偷偷抬眼
往这边瞟
管事的脸
涨红了
他在这群人里当惯了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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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时候被某个病得快死的女人当面怼过
“你——”他往前逼了一步
媚娘猛地挡在母亲身前
她太瘦了
瘦得像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枝
但那根枯枝
死死扎在泥地里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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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我们回去
”她音色很稳
稳得不像个孩子
“不喝了
我有干粮”
“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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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像是抓住了甚么把柄
冷笑起来
“干粮也是武家的
你们吃的每一粒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都是两位郎君赏的
一个克死父亲的丧门星
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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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
一根树枝从侧面飞来
精准
无声
啪
打在他脸上
力道不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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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树枝带着刺
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谁
谁他妈——”管事捂着脸
四下乱看
营地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苏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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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追魂弩
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他看见了——
林笑笑刚才的手
动了一下
只一下
快的像是幻觉
管事捂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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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他骂了两句
忽然住了嘴
因他看见一个女人
正朝这边走过来
暮色里
那女人的脸看不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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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走路的姿态
每一步落地时的稳定
还有那股——
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看不见却压得人喘只不过气的——
东西
管事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笑笑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
她没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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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媚娘
媚娘也看着她
两双一模一样的双眸
在暮色里对视
“粥呢
”林笑笑问
不知过了多久。
媚娘愣了一下
故事还在继续
低头看向脚边——那碗粥刚才被她放回
洒了小半
“端起来
”林笑笑说
媚娘弯腰
端起碗
林笑笑这才转过头
转头看向那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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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落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然后落在他背后的粥桶上
“粥
还有多少”
管事喉咙滚动了一下
音色硬邦邦的：“你、你是谁
这是武家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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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粥还有多少”
林笑笑的音色不高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甚至很平静
但管事忽然感觉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边的空气变冷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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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还有大半桶”
“给她重新舀一碗
”林笑笑说
“用新碗”
管事站着没动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那么多杂役家眷盯着
他要是被某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众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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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还如何在这群人里立威
“你他妈——”
他刚骂出三个字
就骂不下去了
因林笑笑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只一步
但管事忽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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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腿动不了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
是——
这件女人看他的眼神
像在看一件早就死透的东西
那种眼神
他只在屠夫杀猪的时候见过
“你……”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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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没理他
她伸手
从粥桶边捡起一只干净碗
舀了满满一勺粥
很满
满满的米粒
满满的汤
她把碗塞进媚娘手里
好戏还在后头
然后她转过身
转头看向管事
“你刚才说甚么”
管事嘴唇哆嗦
“丧门星
”林笑笑重复这三个字
语气平平的
“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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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管事踉跄后退
撞在粥桶上
桶翻了
剩粥流了一地
“再让我听见一次
”林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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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色低得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我让你亲口尝尝
甚么叫丧门”
管事腿一软
坐在地面上
周边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暮风穿过营地
卷起一点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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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转身
朝自己的那棵老槐树走去
走出几步
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
“把粥喝了
”她说
“明天还有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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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媚娘捧着那碗热粥
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碗很烫
烫得她手心发红
但她没松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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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
”她轻声说
声音有点颤
“那个姐姐……”
妇人扶着她的肩上
也望着那方向
暮色里
林笑笑的背影已经和槐树的影子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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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树
“记着这件人
”妇人的音色很轻
每某个字都像刻在石板上
“往后
要想起还”
媚娘重重点头
她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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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碗里满满的粥
热气扑在脸上
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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