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并州以南的山岭间蜿蜒
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
被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
道旁的枯草有一人高
风过时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着甚么秘密
车队很长
前面是段志玄的亲卫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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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马蹄踏起的尘土拖出长长的尾巴
中间是七八辆制式官车
黑漆桐木
帘幕低垂
轮轴吱呀作响
最后押着粮草辎重
还有几十个步行的杂役和家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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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笑骑在队伍中段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匹段志玄送的枣红旋即
那马性子烈
被她骑了三天
早就老实得像头骡子
她脊背挺直
左手松松挽着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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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按在腰侧的断魂刀柄上
迷彩服外面套了件从黑风岭缴获的深灰粗布长衫
洗得很干净
但样式古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和周围格格不入
她不在乎
脖颈下的三道印记
精彩继续
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
但温度没降
从离开并州那天起
它就从来都在烫
不是痛
是渴
像有根极细的针
扎在心脏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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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慢地、持续地往外抽着甚么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抽出来的东西流进血管
流到四肢百骸
让她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需要战斗
需要血
需要——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她勒住缰绳
停在路边一块溪石旁
“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遗从后面跟上来
骑着那匹矮小的杂色马
怀里抱着用粗布裹紧的追魂弩
脸庞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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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咋了”
林笑笑没说话
翻身下马
溪水很浅
清澈见底
从山石间淌过
发出细碎的淙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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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
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庞上
凉意刺激皮肤
驱散了一点那股从内而外的燥热
她低头
看见自己的倒影
水纹晃动
那张脸模糊、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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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某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幻影
然后
另某个倒影靠了过来
很小
很静
林笑笑猛地抬头
溪边
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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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约莫十二三岁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
腰间系着条褪了色的青带
头发简单挽成两个总角
用粗布条扎着
她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
眉眼却干净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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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尘土落上去就会自己滑开
她正弯着腰
一双手捧起溪水洗脸
然后
她直起身
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
顿住了
林笑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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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
不是因为恐惧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是因——
林笑笑低下头
又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
两张脸
一模一样
故事还在继续
轮廓、眉骨、鼻梁、唇形……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
是眼睛
林笑笑的眼睛冷
像深冬结冰的潭水
看不见底
女孩的眼睛亮
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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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得近乎透明
四目相对
空气像凝固了一瞬
女孩先开口
声音很轻
带着尚未褪尽的童音
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件年纪的沉稳：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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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真像我死去的大娘”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林笑笑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她的话
是因为她说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那种孤儿应有的、小心翼翼讨好任何成年人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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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种——
审视
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像在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林笑笑见过这种眼神
在2030年的新兵营
在某些被抛弃过太多次、只剩自己行依靠的孩子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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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镜子里
很久以前
“你叫甚么
”林笑笑立起身来身
声音平平的
女孩也直起腰
站得很直
没有半点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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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
“姓甚么”
“武”
林笑笑的瞳孔
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武媚娘
武——媚——娘
这个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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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变成另某个字：曌
日月当空
君临天下
但此刻
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
站在溪边
脸庞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
像个迷路的小猫
好戏还在后头
林笑笑盯着她
看着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盯着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脸
盯着那尽管瘦小却挺得笔直的脊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
“姐姐
”媚娘歪了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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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
“你如何不说话了
是我长得太吓人了吗”
林笑笑没回答
她低下头
看向自己按在断魂刀柄上的右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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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惧
是——
胸口那三道印记
在刚才那名字响起的瞬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毫无征兆地
烫到了某个新高度
不是铁狼那种悍匪血的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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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黑狼那种古武内劲碰撞时的烫
是另一种
更烫
更深
像有甚么东西
在印记深处猛地睁开了双眸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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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娘……”她开口
音色控制得很稳
“如何了”
媚娘的表情
在这一瞬间
淡了下去
不是悲伤
是那种经历了太多沮丧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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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轻易流露任何情绪的、过早学会的“平静”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死了
”她说
语气像在说此日天气不错
“我爹也死了
几位月前”
“现在
精彩段落即将展开
族里的人要把我送进长安”
“他们说
这是‘荣耀’”
她笑了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笑容很短
像一道光闪过
旋即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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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你见过皇帝吗”
林笑笑摇头
“我也不会见到的
”媚娘低下头
用脚尖踢了踢溪边的石子
“宫里那么多女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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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哪有空看一个偏房生的、死了爹的丫头”
石子滚进溪水
噗通一声
她抬起头
又看向林笑笑
眼神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姐姐
你是当兵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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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段将军带了一队很厉害的人
就是你这样的吗
你的衣服好怪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种料子……”
林笑笑盯着她
盯着她那亮晶晶的、带着孩子式好奇的眼睛
和她刚才说起父母死讯时那过分的“平静”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精彩不容错过
同时挤在这件十二岁的身体里
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果子
外表盯着青涩
内核已经开始腐烂
又像——
像她自己
“姐”
苏遗的音色从后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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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几分焦急
“段将军派人来催了
说前头有段险路
要赶紧走”
林笑笑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媚娘
最后问了一句：
“你亲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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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身子微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
“在后面那辆最破的车里
”她声音压得很低
眼底掠过一丝刺骨的冷
“她病得快不行了
不知过了多久。
族里那些人连辆好车都不肯给
故事还在继续
任由她在路上熬着
等着断气……”
她没再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口的委屈与不甘
早就溢了出来
）
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力压制的——
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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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林笑笑转身
朝自己的马走去
离开了几步
她停住
没回头
“我叫林笑笑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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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有事
来找我”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背后沉默了两秒
然后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色传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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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姐姐”
林笑笑翻身上马
马蹄踏上官道
重新汇入车队
她没有回头看
但她心知
那道目光从来都都盯着她的背影
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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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亮
像一只终究看见火光的飞蛾
又像某个猎人
终究找到了最趁手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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