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5章 民
赵夕雾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心里把那个多嘴的文士骂了一百遍。
可眼下，所有人都等着她这位“江公子”发话。
她瞥了一眼杨辰，对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眸，那双双眸里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这家伙倒是悠闲！
赵夕霧心里冷哼，随即有了主意。
你不是心怀百姓，言辞激烈吗？
那我就考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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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大家抬爱，”
她清了清嗓子，音色清越，“那在下就献丑了。”
“今日在座的多是读书人，圣贤书读了不少，想必都心怀天下。”
“那今日的题目，便是一个字——民。”
民？
众人一愣，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这个题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行写稼穑之苦，可以写边关之难，也可以写帝王牧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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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底和立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孔升的眼睛亮了。
“民”这个字，正是他儒家学说的根基！
甚么“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甚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能引经据典说上三天三夜！
刚才被那“下人”用歪理邪说抢了风头，现在，终究回到了他最擅长的领域！
“江公子好题目！”
孔升朝着赵夕雾拱了拱手，姿态做得很足，“学生不才，愿抛砖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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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当即踱步吟诵起来。
“天生万物以养人，圣人立教以化民。”
“春风化雨泽四海，君恩浩荡遍乾坤。”
“黎庶安居乐其业，黄发垂髫享天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使纲常存心间，何愁天下不归仁？”
一首中规中矩的七言诗，平仄工整，用典也算妥帖。
讲的是君王圣人教化百姓，只要人人遵守纲常伦理，天下自然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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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背后的几个同伴马上大声叫好。
“孔兄此诗，雍容典雅，有庙堂之气！”
“但使纲常存心间，此句乃是点睛之笔啊！”
可大多数看客，却感觉有些乏味。
这话听着是好听，可跟刚才杨辰那番刀刀见血的质问比起来，就跟白水一样，没劲。
孔升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平淡，他有些不甘心，目光一转，落在了秦业成和杨辰身上。
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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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诗，是为君子而作，是为读书人而作！”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至于某些人嘛……”
他拖长了音调，鄙夷地扫过秦业成，“只不过是仗着祖荫的纨绔子弟。”
又看向杨辰，“还有某个蒙头盖脸，藏头露尾的下人！”
“某个草包，某个奴才，也配在此地谈论民？你们知道民字如何写吗？”
“你们只知道吃喝玩乐，鱼肉百姓！”
“让你们来谈民，简直是玷污了这件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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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骂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羞辱了。
秦业成气得脸都白了，“孔升，你他妈骂谁呢！”
“谁应骂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孔升豁出去了，他今天丢的脸，必须找归来，“如何？秦公子除了会骂街，还会甚么？你这种人，就是我大业的蛀虫！是百姓身上的蛆！”
“你！”
秦业成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对方骂的，犹如……
也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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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着实整日无所事事。
“还有你！”
孔升又指向杨辰，“某个下人，巧言令色，蛊惑人心！你家主子就是这么教你的？秦家的家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他这是连秦家都捎带上了。
二楼，秦原江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恒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杨辰如何应对。
赵夕雾也蹙起了眉，这孔升，人品实在低劣，辩不过就人身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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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会怎么做？
是继续忍，还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辰会默不作声时，他却轻轻笑了一声。
“孔公子，急了？”
“你胡说八道！”
“没急，”
杨辰的音色依旧平静，“那你为何要乱咬人呢？”
“孔公子说，你不懂民，我也不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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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对，我们着实不懂。”
“我们只看见，孔府高门，酒肉飘香。”
“我们只看见，朱轮马车，碾过长街。”
“我们只看见，圣人门徒，高谈阔论。”
他一句一顿，每说一句，孔升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说到最后，杨辰的声音陡然转冷。
“孔府高门酒肉香，朱轮碾过白骨霜。”
“莫谈圣人书中语，且问饥民几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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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最后四句诗一出，所有人都被这首诗里毫不掩饰的杀气和怨气，震得头皮发麻。
孔升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杨辰，浑身哆嗦。
“反诗！这是反诗！”
“说得好！”
秦业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满脸通红，纵身跃起来大吼，“说得太好了！”
“这才是诗！”
“写得好！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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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公子，你倒是说说，你家的酒肉香不香啊？”
人群炸开了锅。
风向彻底变了。
若是说之前杨辰只是在讲道理，那现在他就是用一首诗，抽了孔升一个响亮的耳光！
二楼。
赵恒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双眸里全是光。
好小子！
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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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劲！
这诗里藏着的刀子，比真刀子还锋利！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秦原江也捻着胡须，这首诗煞气太重，怨气太深，若是传出去，恐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这件杨辰，到底是胆大包天，还是……
另有所图？
人群中。
赵夕雾的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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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那蒙面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家伙的胆子是铁打的吗？
这种诗也敢当众念出来！
可为甚么她会觉得，这首诗比孔升那首，要好上一万倍？
那种扑面而来的真实，那种刺破虚伪的锋利，让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你血口喷人！”
孔升终于缓过气来，指着杨辰，“我何时鱼肉百姓了！你这是污蔑！”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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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歪了歪头，“那孔公子能否解释一下，你去年在城西，用五两银子，强买王老汉祖宅的事情？”
孔升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还有，上个月，令弟在街上纵马，撞伤了李家的小孩，你们给了十文资金，就想了事？”
“还有……”
“别说了！”
孔升尖叫起来，他不知道这件蒙着脸的下人，如何会心知这么多他的底细！
这些事，他都做得极为隐秘！
“怎么，不敢让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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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轻笑，“孔公子，己身不正，何以正人？你连身边的人都管不好，连自己的手都管不干净，有什么资格，站在此地，空谈教化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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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孔升被堵得哑口无言，汗如雨下。
“逞口舌之利算甚么本事！”
孔升做着最后的挣扎，他指着状元堂的牌匾，吼道，“此地是状元堂！是读书人金榜题名的地方！”
“有本事，你就以这状元堂为题作一首诗！”
“你要是作得出来，我孔升当众给你磕头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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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作不出来，你就是个只会搬弄是非的小人！”
他想用某个最正统，最考验文采的题目来扳回一城。
他不信，某个下人，歪理邪说一套一套，还能真有甚么惊天动地的才华！
秦业成想替杨辰拒绝，却被杨辰拦住了。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好啊。”
杨辰看着那块金字牌匾，几乎没有思考，开口便来。
“十年寒窗无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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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静。
这是读书人的心声啊。
“一举成名天下知！”
好！
杨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孔升，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不少文士都下意识地点头，这两句，说尽了科举路上的辛酸与荣耀。
“金榜题名终有日，”
“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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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改了！
没有接那句“状元及第又如何”，而是直接变成了一句毫不客气的喝骂！
甚么状元堂？
老子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你们这群废物吟诗作对的！
全场皆惊！
太霸气了！
这已经不是诗了，这是宣言！
“好某个岂容尔辈在此聒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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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夕雾往前一步，看着杨辰。
她盯着众人，朗声道，“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当浮一大白！”
这两句，像是对杨辰那首诗的注解和升华。
“江公子说得好！”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说得太好了！”
“这位小哥和江公子，真是一浪又一浪啊！”
人群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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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
他转头转头看向秦原江，“原江，你看，我这三丫头跟杨家这小子，是不是挺般配的？”
赵恒哈哈大笑起来，一拍大腿，“好！好啊！我这闺女，有眼光！有才气！”
皇帝的心思，没人能猜透。
但这话里的欣赏，却是实打实的。
秦原江躬身道，“陛下，三公主殿下蕙质兰心，杨公子……着实是人中龙凤，只是……”
“只是什么？”
“老臣只是听闻，杨公子在家中，似乎……不太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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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秦原江话说得很委婉。
赵恒冷哼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阔那个蠢材！”
“当年要不是老镇国公提携，他现在顶多是个七品县令！如今倒是抖起来了！”
“有这么个儿子，不好好培养，反而去宠信那个庶子，简直是瞎了眼！”
“回去之后，你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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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原江低头应下。
楼下。
孔升在一片喝彩声和嘲笑声中面如死灰。
他心知自己早就是京城人的笑柄，他看了杨辰一眼，看看那当时正风风火火的江公子，接着他跟几个兄弟挤出了人群，因此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秦业成一把搂住杨辰，开始激动地大叫。
“阿辰！不，辰哥，你是我亲哥！”
“太牛了！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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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那几首诗想出来的？简直就是文曲星啊！”
秦业成一把把着杨辰的肩膀，“走走走，今天我请你喝酒，不醉不归！从此日开始你就是我秦业成的兄弟了！谁敢动你先问问我的拳头！”
杨辰摇了一下头，笑了。
赵夕雾盯着被秦业成缠着的杨辰，阳光透过窗口照在了杨辰身上，他蒙着脸，但还是感觉安详。
这家伙，不就是草包吗？
为甚么自己想起来都快跳出来了？
这时候杨辰好像看到赵夕雾的眼睛，“那人。”
赵夕雾用命令的口气，“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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