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宋郎
赵灏这次死皮赖脸跟上傅娇，被广平王骂了好几次。
但他不听。
他怕啊！
怕翠微湖的水鬼，怕莫名其妙的阴桃花，只有和傅娇这位神通广大的姑奶奶在一起，他心里才踏实。
赵灏抱着软绵绵的被子，正准备美美睡一觉，陡然感觉周遭空气刺骨的寒冷。
“快入秋了，明天得添件衣服了。”
赵灏嘀咕了一句。
夜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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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烛火未灭，也不知哪儿来的风，将其吹得摇摇晃晃。墙壁上映出床帐虚影，朦朦胧胧的透着诡谲。
赵灏心下毛毛的，默默把露在外面的脚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裹成一条蚕蛹。
不能自己吓自己。
傅娇就在他隔壁室内，有她在，哪会有甚么魑魅魍魉呢！
思及此，赵灏长舒一口气。
岂料一口气还没呼完，屋中忽然传来低低的戏曲声，像从窗外飘来，又似乎在地底吟哦：“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贱妾何聊生……”
“何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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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三个字，几乎贴近了赵灏耳畔，冰冷阴寒的气息，令赵灏浑身血液凝固，“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与那张惨白的面孔鼻尖贴着鼻尖。
女鬼拨开湿漉漉的长发，满布血丝的眼球微微转动，裂到耳朵根的嘴角勾起，流出汩汩的血。
赵灏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个字。
他充满恐惧，整个人像掉在冰窟里，脑子乱成一桶浆糊。这是他此生最可怕的时候，每一瞬间的时间流逝，都仿佛一把铁锤在他的心上敲击了一下，缓慢而煎熬。
这是比面对水鬼小芙还要可怕的感觉。
他知道，面前的女鬼稍微勾动一下手指，他的灵魂身体都会被她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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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赵灏从女鬼可怖的表情中看到了一丝痛苦，女鬼竟然轻柔地将头靠进了他的胸膛，哀怨地说：“宋郎，你让妾身，找得好苦……好苦……”
“宋郎，你可知，这五百年，我是怎样过的吗？”
“宋郎，宋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赵灏好不容易找回了一点点神智，他咽了咽唾沫，欲哭无泪：“五百年？您老人家是不是认错人了？”
雁姬失神。
她低低呢喃：“你是他，也不是他。五百年的誓言你早就忘了，不喝孟婆汤，不过奈何桥的……至始至终，只有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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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姬阴森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哀愁，她攀上赵灏僵硬的脖颈，血淋淋的嘴唇在他脸侧游走，“宋郎，我真的很想你。”赵灏还没跟女子这般亲昵过，他手足无措，怀中女鬼的面孔陡然变得狰狞，音色也狂躁尖锐起来，“我想杀了你！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让你永世不入轮回，也尝尝我五百年受过的苦楚！”
屋中阴风怒号。
“负心薄幸之人！拿命来！”
雁姬长发飞舞，僵硬的脸四分五裂，鲜血迸溅，张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殷红的鬼爪朝赵灏抓去。
这一刻，怕死的赵灏终究仰头大喊：“姑奶奶——”
话音甫落，窗缝中一道金光如闪电阻挡了雁姬的利爪，“叮”的一声脆响，十指锋利的长甲被金光齐刷刷切断。
赵灏屁滚尿流地跌下床铺，定睛一看，才看清那金光是一张薄薄的绛符。
少顷，女子娇俏的嗓音从门外传来：“鬼奴才，别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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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宋郎非彼宋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让你当鬼奴才，不是让你给我添麻烦的。”
傅娇此行为了收集功德。
她告知雁姬，宋郎的转世乃赵灏，这便是“因”；倘若赵灏被雁姬害死，罪孽的“果”就要她傅娇来承受。
雁姬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鬼，执念难消的厉鬼，看见转世的宋郎到底是沉不住心中积压的怒气。
屋里阴气弥漫，鬼气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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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娇扫了雁姬，倒也是了然纵横捭阖之术，给了一巴掌再给她一颗甜枣：“我心知你的执念是和宋郎殉情，感觉五百年的他辜负了。可是你刚才的行为，不是‘殉情’，是‘害命’，下了地府有你的苦头。”
“想要得偿所愿又躲开鬼差审问，其实有某个办法。”
“如果他——”傅娇指着旁边傻掉的赵灏，“愿意主动与你殉情，这一切就迎刃而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雁姬心念微动。
如此，五百年的执念就能消弥。
她没有瞳孔的眼球，直愣愣地望着赵灏。
赵灏寒毛直竖，纵身跃起来躲在傅娇身后：“神经啊？让我和女鬼殉情？本世子又不是疯了！”他用胳膊肘狂捅傅娇，“快！姑奶奶，给我保命的东西！我怕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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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傅娇朝雁姬两手一摊。
“看来他现在还不愿意和你殉情。”
说着，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绛符交给赵灏傍身。赵灏如释重负，又对傅娇一番感谢，完全没意识到雁姬是傅娇带来的。
雁姬自知目的无法达到。
周身黑色阴气如潮水退却，淡去了暴戾凶残。
她一袭曳地红衣，将齐腰的长发轻微地拨至脑后，扬起雪净的面孔，第一次露出生前娇艳美丽的容颜。
“犹记得当年宋郎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深得项王赏识，能识得宋郎实乃妾身之幸事也。妾出身低贱，是宋郎教会读书写字。宋郎教妾身的第一本书，便是《庄子》。如今想来，《庄子》中有句话用在此地极为贴切，‘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雁姬目光温柔中带着莫名的诡异，勾唇朝赵灏微微一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宋郎……你一定会与我殉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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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姬说完这句话，主动回到瓷碟。
确定女鬼不在，担惊受怕的赵灏终究行抱着傅娇大腿嚎啕大哭。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傅娇不知道怎么安慰，谁教他五百年前和雁姬有一段孽缘呢？
最后只能拍拍他的狗头，示意他安心。
“雁姬是我收服的鬼奴才。”
“你有我的绛符，雁姬伤不了你。”
“只要你别傻傻和她殉情，活到九十九没问题。”
赵灏跪在地面上，憋着嘴，劫后余生地道：“幸好有你啊，本世子以后绝不与你分离，呜呜呜……”
这话刚说完，门外便响起隐含怒意的呵斥：“深更半夜不睡觉，你们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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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娇和赵灏与此同时望去，所见的是傅如镝杵在外面，薄唇紧抿，面色铁青，脸都快黑成锅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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