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逸铭在室内里，面对着一叠稿纸苦思冥想，桌面上堆满了机床技术书籍。正面扣着的一本书，封面写着《机加工基础》。
稿纸上，星星点点戳了许多墨点，但字却没写几位。
数控设备，他不擅长啊！
他所从事的领域，是信息材料研发制备，及具体应用。让他写集成电路制备技术，他可以从早期的胶片式制备，从来都都写到后世的离子直接成型技术，从电子计算机到光子计算机再到量子计算机，从发报机到蜂窝电话再到量子通信，所有的东西，他都可以从材料制备到成型到装配，全过程洋洋洒洒几千万字，中间不会打某个顿（不算吃饭睡觉的话）。但要说数控设备，这真的不是他的研究领域。
要说一窍不通，那是侮辱他。
搞材料制备，搞应用实践，要动用各种制造设备，他们可不是只会动动手指，然后就坐享其成。所有的设备，他们需要懂得其原理、具体使用时的加工工艺，还要学会动手拆卸设备，为了提高制备效率，他们还经常研究如何改进这些设备。
他就是专门研发材料制备、加工专用设备的，对于数控设备如何可能不懂？
在这个时代，他完全行自诩为某个高级机电工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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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题是，他所学不是这个啊。半导体材料学科，他是从基础一步步学上来的，电子工业起源、发展、现状、未来，了然于胸，随便甚么，信手拈来。
数控设备他就抓瞎了。
后世的设备制备，材料行从市场上买，也行请同院的金属材料所帮助少量制备，伺服系统有专门的生产厂家，用于加工的精加工设备都是现成的，这些东西，在这件时代哪里有？全都要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是搞这件的，要从头起步，难度可想而知。
数控设备涉及的方面诸多，千头万绪，他连从哪里着手都有些拿不准。
材料，首先是材料！
他端端正正，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作为一个材料专家，对材料的重视，是其他行业所无法比拟的。材料对设备性能的重要性，也毋庸置言，瓷杯只能装水，铝合金缸体就行作为车辆发动机，升级到合金缸，才能推动飞机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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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牢牢记着上学时，老师说的一句话：“没有材料科学的发展，就没有现代文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也深以为然。
没有研制出青铜兵器，人类现在还在用石刀石斧打猎，足迹都不敢出居住的山洞十公里之外，还在苦苦等待文明曙光初现呢。
金属材料……
这又是他的某个弱项。
长期从事设备研发，他对金属材料也有所了解。时常与金属材料所合作，接触之下耳濡目染，他也懂得一些金属材料制备的知识，甚至掌握了少数配方的全套制备技术。
可这个时代实现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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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高温激光直熔技术有没有，力场约束技术有没有，离子渗透技术有没有，原子干涉技术有没有，纳米制备技术有没有，全都没有，叫他搞鬼的材料，他又不是神仙，能够无中生有。
等他把这些技术复原，地球都进入二十二世纪了！
门推开，舒雨菲走进来。
她没有再穿着那套古板的干部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郭逸铭从美国带回来的高领毛衣，在这秋冬季节，一身火红的毛衣让她显现出一股属于少女的青春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现在她已不在市外事办工作，调到了中美电子研究所，担任他的专职秘书。
“在写甚么呢？”她好奇地偏着头，看他纸上写得甚么，这种略带娇憨的神态，才更符合她一个二十一二岁少女的真实年龄。
“写我不太擅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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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逸铭找到了某个从杂无头绪的思考中脱身的借口，推开面前稿纸，常常地舒了一口气，饶有兴味地盯着舒雨菲看。
几个月的相处，舒雨菲也受到了他的影响，不总是一幅公事公办的表情。但被他这样灼热的目光盯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懂得该如何应对，只能岔以其他话题，企图将他的注意力引开：“怎么不去制备车间看看，郭师傅真厉害，这才第三炉，在他的控制下单晶棒的品质又提升了许多，听说早就不逊色于国外进口的优质品了。”
“没意思！”
郭逸铭对这件与他同姓的郭师傅没有多大印象。从大量依靠自动化设备的后世而来，说实话，他尽管对郭师傅精湛的控制技术叹为观止，但对方在他心中却是没有多重的分量。
试运行第二个月，设备新添了三台，只不过第一台经常被拆卸，对设备内部各部件进行详细检验。所谓的制备车间，不过是某个稍大几分、更加空旷的实验室。
高科技工厂本就是放大了的实验室。
郭师傅的技术，也就现在有用。等收集够了数据，自动化控制系统启用，他老人家还是从哪来，回哪去。甚至都不需要收集完整，等到大致确定了控制流程，就行启用自动化系统，之后通过对程序进行微调，更改几分相关数值，就行对制备过程进行优化。
这是一个注定要被淘汰的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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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这件工作的代价，就是让单晶硅制造业继续保持在低水平状态，他可没有这么悲天悯人的胸怀。反正国家也不可能一下子推广热屏单晶炉，还是让郭师傅回市半导体一厂，继续发挥他的余热去吧。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了，小舒，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几个八级车工？嗯，最好还有八级钳工什么的，反正是最好的技工。”说到郭师傅，郭逸铭想起设备生产过程中，在几位生产厂家碰到的那些技艺超群的老技工师傅，心中一动，有了些想法。
“没问题。”舒雨菲满口答应，她和郭逸铭都心知，她虽然是秘书，其实还是充当着联系的角色，“你要这些技工干什么？”
“我想对现有的加工设备做些改进，说不定，会在研究所里，再建某个设备车间。这几个月你也看见了，国内的装备制造业水平实在是太落后了，众多时候全靠这些八级技工，用手工制造关键部件。我就在想，既然他们有如此强的手工能力，与其浪费在某个个专用部件制造上，还不如请他们来帮助攻关，对制造设备本身进行改造，做几分精密加工设备。这样，以后少量的小型精密部件，我们自己制造就行，其他的通用部件再交由国内厂家生产，制造效率行得到更大提升。”
郭逸铭耍弄着钢笔，钢笔在五指间来回盘旋，一派轻松。
他想通了，与其他闭门造车，不如请些老师傅来。这些老师傅经验丰富，能力出众，连航天级的精密部件都能手工加工，少量制造一些精密机床应该也不在话下。
他也无须班门弄斧，还是坚持自己的本行，从电子系统方面下功夫，也可以取得立竿见影的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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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服电机，行从国外购买，德国、意大利、瑞士的都不错。
伺服系统就自己做。
随后是测量仪器，测距、测速、温控……，搞好了这些方面，国内的设备立即就能发挥升级换代的效果。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继续改进的话，记忆中有些低级合金配方在这件时代理应也算高端产品。轴承、滚珠、刀具……，想一想，其实他能做的还是蛮多的嘛！
别以为他不是金属材料专家，但在这件时代，后世材料学课堂上学的几分通用材料早就够用了。说不定拿出来，还会吓人一跳。
等等，别太显摆了。
万一露得太多，被国家当作奇货可居，把他扣押起来，强迫他写出所有心知的材料配方及制备方法，以及相应的加工工艺，那就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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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还是要找一本这个时代的材料手册，对比一下相关性能指标，强度、硬度、塑性、疲劳、冲击韧性，嗯，这些数据都要，对了，还有加工性能……
郭逸铭眼珠滴溜溜乱转，脑子一顿飞转，得意地笑起来。
想不到，凭着在材料系上课时学的一些普通材料知识，在这件时代也可以冒充材料大师。只可惜这些他只有理论知识，相关的实践全部没有，要想变成现实，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实现。暂时还是先对测量控制部分进行改进，以后再徐徐拿出更好的材料，对设备承压、耐磨部件进行改进好了。
舒雨菲对他莫名其妙笑起来觉得有些愕然，尤其是看他笑的表情，让她觉得郭逸铭似乎在打什么鬼主意，警惕道：“就这些，没有了？”
“没了，暂时就这些。最好快些，我现在有些想法，非常需要征求他们的意见。”郭逸铭收起桌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张，起身向外走：“我去制备车间看看，控制数据理应采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是微调部分，理应可以启用自控系统了。”
刚走到门口，他一拍脑门：“对了，再帮我找一本金属材料手册来，要全的，国内国外都要！”
说着也不待舒雨菲出来，就随手关上门，足音很快离去，真的是没有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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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如何这样！”舒雨菲愤愤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将郭逸铭的吩咐记在心中。上级派她来，可不是让她使小性子的，就算对郭逸铭傲慢自大的性格再不满，也只有忍着。
这是工作。
……
郭师傅刚才找到热屏单晶炉的感觉，喜欢上这种最新式单晶制备设备，就听说他要下岗了，心里很是失落。不过因为自控系统还在调试阶段，也没就旋即把他送回原单位，还要留下来，根据他的实际使用经验，协助技术人员对控制程序进行修正。
自控系统有数据采集电路，在郭师傅手动控制的时候，便如实记录下来他的控制动作。
控制芯片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它不心知哪些动作是最佳动作，哪些是冗余。对于控制系统，这都是些电流脉冲转化而成的1和0。
能够对这些动作做出优化的，也只有人本身。
通过对不与此同时段，记录下来郭师傅动作的变化，再根据单晶棒不同生长阶段，结晶的情况，郭逸铭与材料应用研究所共同对自控程序作了一些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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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启用自动控制，就显现出这套系统的优越性。
稳定，精确！
它不会出现情绪波动，每某个动作都严格按照程序进行。程序规定了步进电机一分钟转动2厘米，除非电机故障，它就不会多转一毫米。若是精度足够，还能更精确到微米级别。
它改动便利。
只要吃透了控制程序，随意对不同阶段数据进行改动非常容易，不需要控制员在设备旁精神紧张等待，等到这个时段才来提醒自己下一步要注意甚么。只要写好了程序，在制备之前就能规划好整个制备流程，通过计算，也行极为清楚地心知制备完成以后，单晶硅的品质。
第四炉，单晶硅品质稳中有升，所有人都很振奋，只有郭师傅显得更加失落。
第五炉，单晶硅品质陡然提升。
切片后在显微镜下观察，硅晶片边缘坏点极少，整体品质如一，甚至超过了进口的优质硅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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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工操作时无意间出现的失误都被剔除了，开炉后经过清洗的单晶棒完美无瑕，晶晶闪亮就如同一件艺术品，让在旁围观的人都忍不住摒住了呼吸。
材料应用研究所、郭逸铭都喜悦不已，舒雨菲也很开心，唯一不高兴的就只有郭师傅。他只有收拾行装，回到市半导体一厂继续操作那些老旧的设备去了。在新式车间，五十台单晶炉的完整生产线，也只需要几位技术人员待命，处理几分突发情况。
这就是现代科技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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