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徐氏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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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出生那一天，我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我在崔家，由徐氏姨娘抚养长大的。她是大哥景云的亲生母亲、你的庶母。

父亲少年时代起，徐氏姨娘就是他的贴身婢女。她比父亲的年龄要大。很多年里，她一直全心全意地、无微不至地伺候着父亲。渐渐地，他们就产生了情感。她成了父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父亲习惯了她，就像习惯了空气。而缺少了她，也同样就像是缺少了空气。

可是，所有的甜蜜，最终都是要消失的，不是以这种方式，就是以那种方式。

父亲成年后，向父母提出纳她为妾侍的请求。家中的长辈也很喜欢徐氏的细心体贴，安分守己，因此，在获得太祖母的同意之后，她成了父亲的女人。他们在一起生活得很和睦，很恩爱，有过一段极为美好的甜蜜岁月。

父亲年纪再长些的时候，就要去承担起家族嫡子的使命。他被家中的长辈带去峒城觐见了老汉王，被封爵授职，开始为王廷效力。去峒城之前，他和徐氏依依惜别，千万叮咛。因为徐氏那时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又正大腹便便地怀着第二胎，不久就要临盆了。父亲一路都很牵挂她。

觐见时，老汉王一见父亲就很喜欢，于是就额外加恩，为他指配了一件门当户对的亲事，与岭南的另一望族丁氏联姻。被指婚的丁氏女儿，就是你母亲。你母亲当时只有16岁，比我嫁给刘申时还要小，性情和婉，容貌俏丽。

这门婚事被确定之初，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心里都是抗拒的。他们都因这桩婚事而心情抑郁。只不过，最抑郁的，还是怀着身孕的徐氏，指婚的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可是，以她的身份，她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也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意。更有甚者，她还非得打起十二分的欢喜，拖着沉重的身体，协助长辈为你父亲准备婚礼。看到你父亲的抑郁，她也不能表现自己的悲伤，还非得安分守己地劝慰你的父亲。所有的这些委屈，她都藏在心里。

世界上，只有某个人，看到了她深夜独自流下的眼泪，发现了她如何握住心口，某个人无声地痛哭流涕。这个人，就是大哥。大哥那时候还是个小男孩，但他记住了母亲是如何从天堂堕入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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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劳累，因为伤心，因为压抑，因担心，徐氏在你父亲新婚的前一天入夜后临产了。这次分娩并不顺利，她在痛苦中煎熬了很长的时间，九死一生。但是，早就确定好的新婚仪式，那么多的宗室亲贵都到场了，它是不可能因某个卑微妾侍的阵痛临盆而停止的。父亲只能转身离去满头大汗、翻滚嘶号、生死一线的她，出发去迎娶你的母亲。你父母拜堂的时候，徐氏拼死挣扎，血流成河，终究生下了又一个男孩，自己也就差不多只剩下一口气了。但是，因为产程太长，那男婴只活了一会儿，就中止了呼吸。景云，就这样，眼睁睁地盯着母亲几乎死掉，眼睁睁地失去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在母亲的整夜哀嚎声中，拼命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拳头，把一双拳头都咬得鲜血淋漓。

在你母亲进门之前，大哥就对她恨之入骨。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对她暗藏杀心。可是，迫于无奈，他仍非得叫她母亲，必须和自己的生母一起，对她毕恭毕敬。他的种种幼稚的谋杀企图，也某个都没有成功。

新婚之夜，你的父亲怀着对徐氏母子的一万个挂念，心不在焉地挑开了你母亲的盖头。他挑开盖头之后，好几秒钟，眼神都还没有聚焦到你母亲的脸庞上去。可是，当他看到你母亲的脸时，他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他万万没有思及，汉王的恩典是这样隆重的。因，她竟然是如此的青春年少，和婉美丽！她温柔的浅笑，就像夜明珠一样，照亮了整个庄集的黑夜。

这场战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你的母亲年轻美貌、性格恬静、有文才通音律，更兼出身高贵，已经快到30岁、生了两个孩子、几乎目不识丁的徐氏，全部不能和她相比。转瞬间，你的母亲就赢得了长辈和父亲的全部欢心。虽然你母亲性情温和，从来没有对徐氏和景云不好过，但徐氏和景云曾经有过的众多称心如意，也就从此落花流水而去了。

但是，在此尘世，是没有胜利者的。没过多久，你母亲就得了一种头痛的病，她病得很厉害。而这时，她也怀孕了。不顾各方的规劝，她不肯放弃这件腹中的胎儿，她冒着生命危险，为父亲生下了你。生下你之后，她的身体更加不好，不久就病逝了。她的去世，让你父亲伤心欲绝。你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你，跪在她灵前，当着丁氏一族发誓，此生不再娶妻。正室夫人的位置，从此就从来都都空悬在那处。徐氏姨娘又成了家里实际上的女主人。

你在不满4岁的时候，父亲就送了你去清流宗学艺。你一去就是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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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犹如你父亲娶妻这件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大哥清楚地心知，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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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父亲有了嫡子，家业早就有了继承人。他永远不可能有希望转成嫡出了。他极为恨你。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从来都都希望你快快死去，去给他刚出生就夭折的那弟弟抵命。他这一生里，始终都怀着这样的希望，一天都没有改变过。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从来都不接受，连想都没有想过，你，同样，也是他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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