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原来那些萤火虫在远处的，并不在眼前。
再仔细一看，那些萤火虫是从家家户户的窗口里，烟囱里，瓦缝里漂浮出来的，越下方萤火虫越密集，越往上萤火虫越稀少。
“现在是萤火虫的季节吗？”姥爹看着那些萤火虫，痴呆地问道。
一两个萤火虫飞到姥爹面前，姥爹伸手一抓，手掌中毫无感觉。姥爹以为抓空了，伸开手来，却发现掌心两个萤火虫尾巴一样的东西忽明忽暗。可是很快那两个“萤火虫的尾巴”暗淡下来，最后熄灭。柴火熄灭后留有灰烬，可这萤火熄灭后，手掌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泽盛也朝那些萤火虫望去，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言道：“马秀才，这些都不是萤火虫，而是梦境的碎片。人们之因此醒来后许多梦被忘记，是因这些荧光一样的碎片消失了。我靠捕捞这些梦境的碎片，得知他们在做甚么梦，心知他们的梦里有甚么。”
“然后通过梦境研究他们的前世吗？可是梦有众多种，有些是前世的，有些不是，你如何区分？”姥爹问道。
泽盛朝萤火多的地方走去，边走边言道：“前世之梦飘散消失的步伐比其他梦要快许多，我用这件捕梦网将那些漂得快消失得快的碎片捕捉，就能知道他们在前世发生过甚么。”
姥爹跟上他，问：“你这件东西是捕梦网？我看是毛发做成的，为什么毛发做的这件东西可以捕捉别人的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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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盛道：“毛发是从人身上死去的部分，既无阴阳之气，又常与人体接触，因此适合捕捉从人体发出却不能接触人体的梦境碎片。”
说话间，两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泽盛将捕梦网举起，从窗口上空捞了一下，然后立即放到面前观看。
姥爹见那些零零碎碎的萤火，说道：“这些碎片要怎么才能看到这件人的前世呢？”
泽盛将捕梦网轻微地一抖，那些萤火聚集到了一起，随后融合，变成了跟他的捕梦网同样大小的“镜子”。“镜子”里出现了一条老水牛，老水牛此时正拉犁，哼哧哼哧的样子。老水牛背后的山水居然就是画眉村的山水。姥爹再熟悉不过。
“这地方就是这里呀。”姥爹惊奇道。
“如此说来，这个人的前世是一条辛苦的水牛，并且就是画眉村的水牛。他在这里死亡，随后投生在这里。”泽盛言道。
那个“镜子”只不过显现几秒钟，很快就暗淡下去，然后消失不见。
泽盛又将捕梦网举起，这次没有寻着飘散步伐快的碎片下手，而是对着窗户下方慢慢挪移的萤火轻微地一捞，如水中捕鱼一般。这些碎片不是前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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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捕梦网轻轻一抖，那些萤火又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某个镜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镜面里，某个小孩在蹦蹦跳跳，背景就是眼前这件房子。
泽盛指着那个小孩的脑袋言道：“马秀才，你看，这个孩子的后脑勺上两个旋，这就是牛转世的象征。”
姥爹刚发现那小孩脑后的两个发旋，镜面就消失了。消失的步伐比上一次稍慢。
在遇到泽盛之前，姥爹确实听说过前世会在今生留下几分印记的说法。前世为牛的人，今生头发上会有两个相对的旋。因牛背是有对旋的。前世为蛇的人，今生很可能皮肤上会留几分蛇鳞形状的印记，医生将此叫做银屑病。前世为鱼鳖的人，今生长相也有几分像鱼鳖。前世为豺狼的人，今生长相也有几分像豺狼。前世为羊马的人，今生性情温和，手脚勤快，喜欢吃素；前世为虎豹的人，今生脾气暴躁，容易行凶作恶，甚至杀人，因他们前世就是肉食动物。
姥爹和他离开这户人家，随意走到下一家。
这家冒出的萤火比前一家更多，乍一看若是屋里发了火一般。无数的萤火从四面八方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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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盛还是在窗口前停下，用捕梦网在窗户上方一捞，然后放到面前观看。
镜面上出现了许多的人，里面的人身穿军衣，手里拿着武器叫喊着，挥舞着。站在最中央的一个人哆哆嗦嗦，左顾右盼，气势最弱。忽然，不知从哪里射来一只箭，正好从这件恐惧的人胸膛插入。这个哆哆嗦嗦的人盯着胸口的箭，吓得脸变了形，他心知自己就要死了，可是又毫无办法。
泽盛言道：“这个人前世是某个怕死的小兵，在战场上被冷箭射死。”
还没看见他是如何倒下如何死去的，镜面的光就熄灭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说完，他又在窗口下方捞起慢慢悠悠漂游的荧光，放到面前来看。
镜面上一个人站在池塘前搓澡，在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明显的黑痣。
泽盛指着那颗显眼的黑痣言道：“马秀才，你看，这颗黑痣就是他前世被箭射杀的标志。一般的黑痣没有这么大，可是箭的伤口比较大，因此他的黑痣大得比较奇怪。说不定他今生还常有胸膛忽然疼痛一下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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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爹惊奇不已。
泽盛扛着捕梦网走向了下一家。
这次他们在姥爹熟知的一户人家门前站定。这户人家的户主曾经跟姥爹在某个私塾读书，比姥爹大几岁。因为这人实在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因此转瞬间便被他父亲从私塾里拽了回去，跟着他父亲学打铁。在姥爹出外游历的时候，他成为了某个极为优秀的铁匠。
姥爹小时候曾跟着私塾里的同窗们一起去老河游泳。就是在游泳的时候，姥爹和其他同窗发现这人身上腿上有大片大片的红色印记，十分可怖。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这叫做胎记，见这人皮肤这样，便给这人取了某个外号，叫做“火龙”。意思是像被火缠绕的龙。也有不厚道的小伙伴偷偷叫这人做“烧猪”。后来他得知别人背地里这么叫他，跟同窗们打了一架。
姥爹想看看火龙上辈子到底是条火龙，还是一头烤猪。
“看看这户人家的户主前世是什么吧。”姥爹充满期待地说。
泽盛点头，又在窗口前停住脚步，用捕梦网轻微地一捞窗口上方的萤火。
这次，他们在镜面上看到了茫茫大火。镜面上除了火什么都没有，直到镜面暗淡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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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辈子是被烧死的？”姥爹想起那些胎记，于是猜测道。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可能是烧死的，也可能这只是他对前世发了一场大火的记忆罢了。”泽盛一边说，一旁又在窗户下方捞了一下。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泽盛又捞了一下。
镜面上是某个女人在鲜花丛中捕捉蝴蝶。这是一个女人做的少女梦。
泽盛失望道：“今晚他没有做今生的梦。第二次捞起的碎片应该是他媳妇做的梦。”他将捕梦网翻了过来，似乎要将无用的碎片倒掉。虽然那些碎片不用倒就消失了。
姥爹却连连点头，似有所悟道：“我知道了，他上辈子遭遇了严重的火宅，所以这辈子身上的皮肤有大片大片红色胎记。我小时候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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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盛赞同道：“这就能说通了。很多印记是前世留下的。”
泽盛说，他的瓜尔佳氏家族曾请过一个翰林学士给家族的年轻人当老师，那老师大腿正中有一条横切的又长又细的红血痕。他趁老师睡觉的时候偷偷捕捉过他的梦，发现老师的前世是洋人，因截肢失血而亡。他还曾看见一个婢女的右肩上有某个钻石形状的疤痕。清朝道光年间中国人第一次发现钻石，后来宫廷中出现了银镶钻石戒指，因此他心知钻石的形状并不稀奇。因此，他又捕捉这个婢女的梦，发现她的前世是某个跟随征战将军的小妾。将军战败，小妾被敌军轮流侮辱，然后被吊起来当箭靶，一根强有力的锐箭从她的右肩射穿。因弓箭后头有白羽，所以留下的伤口不整齐，不能像他们刚才在前一户发现的户主那样形成一个圆点状，变成一颗黑痣。
泽盛说，他还遇到过某个自己就想起前世的女人，她说她的前世是罪臣之妇，被施以绞刑而死。她让泽盛看她的颈部，她的颈部有六寸长的白色胎记绕着脖子。那个女人还告诉他，她曾经遇见过某个也想起前世的男人，那男人告诉她说，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跟手指一样长一样宽的条痕，自出生之后，他那个地方从来都没有长过头发。后来他梦见自己被人用斧头砍进他的后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世间脑袋某处空一块不长头发的人不少，泽盛认为都是前世遭受过类似的伤害。
泽盛说，他经过这么多年的捕捉梦境经历，发现人的胎记与前世有很大关联。他认为灵魂在之前的身体里面，对曾经经历过的创伤和重大伤害都有极为清楚的记忆，然后，灵魂带着这些记忆进入新的身体，再把这些记忆以胎记的形式记录在新的身体上。
“这就是阿赖耶识的一部分。它从前世带来，在今生里生根发芽，体现出来。”泽盛说道。
姥爹极力回想谢小米是否遭受过创伤或者重大伤害，是不是转世之后也会带着独特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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