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5 百户的心思活泛了
九月授衣。
已经过了巳时，赤日高悬，风依然带着寒意。
许克生在收拾行囊，此日要进城住一夜。
时光匆匆，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明天上元县开考童生试。
他将笔、墨、砚台归拢在一起，用布条小心固定住，装进某个布袋子。
又放了两件衣服，将包裹系好，
看上去像某个医疗包，拿在手上很容易被误认去出诊。
只在京城住两夜，不需要太多行李，凑合一下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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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周三柱会来，赶牛车送他进城。
一个朴实的农妇从厨房出来，大声招呼：
“许郎中，面好了，现在吃吧？”
“好啊！辛苦了！”许克生大声答应。
妇人咯咯笑着，
“客气了啊！下次需要做饭，就来叫奴家一声。”
妇人解下围裙，回家了。
上午给这妇人家治牛，只是牛蹄子扎了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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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没有收费，让妇人帮忙做一顿午饭，抵了诊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将路引贴身放好，出去洗了手。
饭菜已经放在了石榴树下。
简单的手擀面，肉丁臊子，用豆瓣酱炒的。
面的清香，
肉的脂香，
酱的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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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味扑鼻，许克生口水出来了，拿起筷子唏哩呼噜大口吃起来。
~
因老叔的葬礼，百户所的秋收、秋耕都是让他的副手试百户带人做的。
方百户敞着怀，背着手，趿拉着麻鞋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溜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这让他有一种大权旁落的感觉。
早就过了三七，他特地出来巡视一番领地，昭示自己复出了。
方百户一摇三晃，步子有些慢，这次老叔的死给他的打击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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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少了一个有力的支柱，可能百户就到顶了。
天气凉快，他本打算停灵三十五天再安葬。
可是村民、老叔同侪的反应，都全部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三五个好友，吏部只来了某个主事，还是代表吏部来的。
村民之前都惧怕老叔，现在人死了，怨气都爆发出来了。
老叔无偿用工，黑狗咬死咬伤村民，黑狗吃了众多家禽……
幸好自己还是百户，怨气没有波及到他家，但是终究让他有些灰头土脸的。
最后只能草草地安葬，甚至都没好意思让所里的军户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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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百户一路闲逛，不断和遇到的军户打招呼，偶尔停下来聊几句。
军户有事相求的，如果是小事，他当场就给拍板解决；
不能现场决意的，也会安抚几句，承诺近期解决。
渐渐的，他又找回了尽在掌握的感觉。
走到了村东，尽头就是许克生的家。
方百户的眼睛眯缝了起来，神情有些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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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叔摔伤了之后，从来都都说是许克生搞的鬼。
但是他没有信。
黑狗本就凶狠，又失踪了好多天，如何能怪许克生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从城里归来，他想检查黑狗的尸体，看看有甚么异样。
可是狗尸早被老妻卖给了皮毛贩子。
黑狗是被他一棍子砸死的，皮毛很完整，卖了五文钱。
方百户已经走到了许克生家外，一眼看到他此时正石榴树下吃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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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整个百户所，吃午饭的也就他了吧？
方百户晃悠着走上前去。
石榴早就统统摘了，叶子落了大半，靠西侧的石磨上堆满了石榴皮。
“百户，来一起吃点？臊子面。”
许克生放回筷子，大声客气了一句。
方百户闻到了肉香，竟然是肉丁臊子面，不由地叹了口气。
一点活不干，还吃干的，竟然还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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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过了吗？
败家子啊！
要是自己儿子敢这么馋嘴，一定打断他的腿。
咽咽口水，方百户婉拒了，
“俺不饿。你吃吧。”
搁在过去，说不得要进去吃一大碗。
现在不行，老叔刚入土没几天，自己还是要吃几天素的。
何况自己还戴着孝，不便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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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克生见他站在院门外不走，好像有事，便起身给他倒了一碗茶，送到院门口。
还没到跟前，一股浓烈的汗味就扑面而来。
据说孝子守孝可以不洗澡，不换衣服，看来方百户在身体力行。
许克生不着声色地错开了风向。
方百户这次没客气，接了过去。
走了小半天，说了众多话，早就有些口渴了。
“你小子行啊，都能自己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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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笑着摆摆手，
“给陈扁担家治牛，没收钱，请他家的帮着做了一顿饭。”
“好，挺好。”方百户拍拍大肚腩，笑了笑。
为了一口吃的，诊金都不要了，也就光棍汉干的出来。
喝了几口茶，他又问：
“最近怎么了，你们两个兽医都在收账？”
许克生笑道：
“这不是都打了粮食，手头宽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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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百户点点头，
“也是。都等年底要账，可是年底花钱的也多，还不如现在要。”
许克生一摊手，
“就这样还有耍横不给的。”
方百户笑着应和，心中却不以为然，到底是读书人，花花肠子就是多。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从老叔死了，他看许克生有点别扭。
~
喝了茶，将空碗还给了许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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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喝生水、一天三顿的，也就你小子了！”
方百户连声感慨，一个兽医，日子过的比百户还滋润。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许克生笑着接过碗，
“不喝生水，肚子就不容易生虫。”
方百户抚摸着肚腩，从容地说道：
“过两天，千户所的种牛轮到咱们所了。”
“小旗说他带人去拉。”许克生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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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百户点点头，
“后续的活计你跟着搭把手，你这身医术可比你们小旗强多了。”
许克生有些疑惑，配种就是体力活，小旗带两个军汉足够了。
自己去了又能干嘛？
也就凑个数。
他好像嗅到了阴谋的酸臭。
“搭把手没问题，”许克生应下了，“医术我还得和小旗多学习。”
“好。”方百户哈哈大笑，“你快去吃饭吧，面坨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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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百户挺着大肚腩，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一旁走，一边咽口水。
这面，真他娘的香！
~
许克生将茶碗放在水盆旁，等着一起洗。
回到饭桌前坐下，发现方百户正在前面和一个邻居大声说话。
许克生不由得哑然失笑。
现在就开始给我安排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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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旗去拉种牛，因他兼了百户所的医官，每年都领一份钱粮。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我呢？
百户闭口不提好处，只派活。
企图白嫖，还挑拨自己和小旗的关系。
方主事死了，百户的心思变活泛了？
许克生捡起了筷子继续吃饭，不去想这些烂事。
此地犹如一潭死水，总是出其不意地让人窒息，幸好还有机会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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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若是考中了秀才，得想办法尽快转身离去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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