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3 考校与偏见
穿过仪门，迎面是“公生明”石碑。
越过石碑，许克生回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著名的十六字官箴：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进了大堂，还没等许克生四处打量，某个矮瘦的黑脸男人已经迎了出来。
林司吏上前拱手交差，
“县尊，许童生早就带到。”
他有一种错觉，犹如县令提前在屏风后等待了。
杜县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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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
林司吏告退了。
许克生拱手施礼，
“左一百户所童生许克生拜见县尊。”
杜县令笑着上前虚扶，
“不用多礼。”
他也仔细打量了一番许克生，文质彬彬，有些瘦弱。
林司吏离开了大堂，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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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看到县令带着许克生去了后面，那是去二堂。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二堂是接见重要的客人、上级官员的。
林司吏吃了一惊，
许克生不就是屯户吗？
前段时间还被县令打压的。
今天竟成了座上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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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
双方分宾主坐了下来。
杜县令端坐上首，简单问了几句学业。
许克生一一作答，将自己平时的学习状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杜县令捻着稀疏的长髯，微微颔首，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然后他顿住了，盯着许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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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瞬间了然了，这是考校，
“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
“吾日三省吾身。”杜县令又提了某个开头。
“为人谋而不忠乎？……”
杜县令一口气提出十个句子，遍布四书五经。
幸好许克生最擅长的就是背诵和记忆，每一次都对答如流。
杜县令很满意，至少基本功很扎实。
接着又出了一篇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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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问孔子，你为何不参政。
许克生恰好练习过这个题目，略一思索就开始破题：
“圣人答为政之问，盖推《书》而悟之。”
圣人关于治国的认知，是从《尚书》中领悟的。
杜县令很满意，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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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点评了许克生存在的问题，尤其是后股、束股中的几分不足。
之后他再次出了一题：
“今日性善，然则彼皆非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若是人性本善是对的，那认为人性不是善的就是错误的吗？
许克生没做过这件题，可是他能领悟这是在讨论人性本善和后天修养的关系。
略加思索，他就回道：
“……天之所赋，本然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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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次杜县令没有点评，而是聊起了闲话。
许克生了然谈话结束了，虚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杜县令跟着送到了大堂，随口说道：
“本官前几日在文会遇到了黄编修，更唱迭和，赴曲随流，本官受益匪浅。”
许克生含糊地应了一句。
杜县令却似意犹未尽，
“翰苑先生念汝学业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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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想到上次回答黄子澄的问题，黄子澄摆出的臭脸，便回道：
“甚为严厉！”
杜县令捻着胡子心里了然了，这必有渊源。
不然黄子澄为何对你严格要求？
他又多走了两步，将许克生送出石碑前，方才留步。
两边的厢房属于六房，一群小吏都认真记住了许克生的长相。
能让县令送到前院，此子背景必然深不可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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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仪门，周三柱正在不远处等候。
许克生快步走了过去，行确定，考试没问题了。
“如何样？县尊严厉吗？”
“没问题了。”许克生笑道，“像个教书先生，没有官架子。”
许克生爬上牛车坐稳。
周三柱挥舞鞭子，牛车向饮虹桥而去。
他们打算去逛牛马市，如果价格合适，今天就买了牲口牵回去。
牛车晃晃悠悠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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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克生想着刚才的情景。
杜县令给他分析的那篇文章，让他有所受益。
可惜第二个题目没有讲解。
？？？
他缘何不讲解了？
许克生发现了问题。
联系到杜县令刻意地提起了黄子澄，估计是误会了他和黄子澄的关系，以为很亲近。
许克生陡然意识到，第二道题不会是狗官刻意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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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考题？！
许克生有些不敢置信，可是越想越有可能，心脏都怦怦猛跳了几下。
他决定了，回家就好好写一篇。
猜错了也无妨，就当练手了。
~
饮虹桥外的一座茶棚，黄子澄和一个朋友相对而坐。
他此日是来找卫医官，询问最新进展的。
恰好遇到好友兵部主事齐德，两人见面就聊起了王国用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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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干脆找了一家茶棚，坐了下来细聊。
齐德正在小声分析：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韩国公之罪，都是口供，没有……”
黄子澄无意中瞥见，外面一辆牛车上坐着的竟然是许克生。
他的脸当即沉了下来，招手叫来茶博士：
“去，将牛车上那读书人叫来。”
茶博士匆忙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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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熟人了？”齐德疑惑道。
“那个兽医。”
“是许生？真巧。”齐德笑道。
黄子澄和他讲过太子巧遇一个兽医的经过，他对许克生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
说话间，许克生进来了，冲黄子澄拱手见礼。
茶桌还有一位红脸膛的中年男子，可是黄子澄没有介绍，许克生没有贸然施礼。
黄子澄冷哼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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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期将至，你还有闲情逸致出来逛街？”
许克生急忙解释道，
“晚生是来……”
不等他说完，黄子澄继续道：
“又赚钱来了？做学问，就要坐冷板凳。一日暴之，十日寒之，如何精进！”
黄子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声音越来越严厉。
许克生只好洗耳恭听，这件恼怒的憨憨对自己有偏见。
黄子澄又训斥了几句，才不耐烦地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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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下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许克生拱手告退。
糊里糊涂地被叫进来，又晕头转向地被赶出去。
~
看着年少人走远了，齐德言道：
“看他衣着朴素，不像爱财之人。刚才为何如此严厉？”
“严厉？”黄子澄冷哼一声，“你是不心知，此子有多么离经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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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了？”齐德笑言。
黄子澄叹了口气，言道：
“这件事关系他的名声，我从未提起过。”
齐德心里顿时猫抓一般，急忙表示会保密的。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黄子澄继续道：
“上次见面，我本想点拨他不要看重钱财，要去学习圣人的微言大义。你心知他怎么回答？”
“如何回答？”齐德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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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者，民之命也。’你听听，资金是他的命！人言否？”
现在提起这件事，黄子澄依然很生气。
齐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此子是个妙人！”
~
喝了口茶，齐德问，
“此子有大才？”
黄子澄撇了撇嘴，“在京城，有才华的满大街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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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么上心？”齐德满头问号。
黄子澄解释道：
“太仆寺试用此子的医案，有两头牛活下来了。我就想啊，在太仆寺上奏的题本里，他该是庶民，还是秀才？”
“这不影响医术吧？”齐德疑惑道。
黄子澄摇摇头，
“他可是太子点名的兽医，有功名岂不是更佳？”
“原来如此！”齐德恍然大悟，“子澄兄用心良苦，许生会理解的。”
黄子澄不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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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不稀罕他理不理解，我是为太子考虑的。秀才的医案更易取信。”
“那医案，可行？”齐德问道。
黄子澄微微颔首，
“太仆寺的兽医赞不绝口，十之八九会被朝廷采用。”
“能用于战马吗？”齐德急忙问道。
“许生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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