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十五章 烈酒马肉
马肉气味本就难闻，还只烤了五六成熟，咀嚼起来，血水直冒，樊柱天却吃得津津有味。
“张兄弟，你小看了樊某。”
“此话怎讲？”
此时已至凌晨时分，天边微微发亮。
柴火不够烧，樊柱天把一根手臂粗细的毛榉树拔出，双臂稍稍发力，树身断成了四五截，拢到火堆上，火势大盛。
那马肉瞬间冒出一层膘油，透出肉香味。
他坐下来道：“林家比武招亲时，我便没想过加入龙鳞会，只只不过籍此扬名，顺便赚些盘缠。”
张玉见马肉烤得十成熟，才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行走江湖，一个人固然潇洒自在。但宗门也有宗门的好处，秘籍、名师、丹药、招牌庇护，这都是一个人难以获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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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柱天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若只为了锦衣玉食，我何至于离开山东，浪迹天涯。”
张玉略感惊讶，从这粗莽如熊的巨汉嘴里说出这句话，着实令他意外。这件江湖，别说那些为了银子、女子、房子而活着的小虾米，就连那些站在山巅之上的大派掌门，又有几位人去追求所谓的‘道’。
他们所求的，也逃不过名利两字，实在担不起一个‘道’字。
樊柱天这样一个以助拳为生，混迹江湖底层，既然也有所追求的‘道’。
张玉想了想，觉得他只是不知从何处听来这件词顺嘴就用上了，便笑着问：“樊兄的道，是甚么？”
樊柱天嘿嘿一笑，喉咙滚动，将大块马肉吞咽而下。
“像龙鳞会、神农帮这样的，当其爪牙，自然行山珍海味，穿金戴银，只是他们的钱财又从何处而来，张兄可知？”
“不甚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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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神农帮吧，名下四千多亩水田，药园茶园数百亩，每年收入的资金粮，足以使他司空家富甲一方，也能使帮中头目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神农帮那些长工、佃户呢，在这件冬天，每时每刻都有人冻死、饿死。”
“而他们还在鲸吞周边土地，让更多失地农民沦为长工、佃户。那些穷弟兄为了减租，请我去助拳，只要一碗稻米饭，一壶浊酒，也就去了。”
如神农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拥众几百号弟子，不乏武艺出众的好手，盘踞地方几代人，关系也是盘根错节。某个县的三班衙役，在江湖势力面前根本不顶用。
地方官胆小怕生事，也不敢劳动军队，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以来，这些江湖势力只要不得罪根基深厚的乡绅，便也能在倾吞田地中分上一杯羹。
“我不止为他们，更是为了这该死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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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田的，吃不上一口饱饭。”
“养蚕的，穿不上一件绸衣。”
“种药材的，身患疾病只能等死。”
“烧砖窑的，全家住在地窝草棚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张兄弟，老樊不是圣人，但出身穷苦，不敢忘本。正道也好，魔教也罢，吸食民脂民膏的江湖势力，我是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
张玉顿时肃然起敬，他没想到樊柱天的道，如此纯粹。
这样的人，放之流落江湖，与世道不容，迟早难有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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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禁生出爱才之心，也为能在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上，有某个秉持如此理念的奇葩而欣喜。
他想了想，问道：“樊兄可曾听过清风寨？”
“知道！短短时日，把平阳江湖搅得风起云涌，听说好几股江湖势力，正准备联手剿灭清风寨。”
张玉又问：“清风寨竖起了一杆‘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樊兄可知？”
樊柱天点头道：“口气倒是不小，就是不心知是否徒有其表？”
张玉笑言：“那清风寨主，定下寨规七条，严明纪律，禁止手下侵害百姓。还专一与民怨极大的恶霸作对，先杀曹龙，后灭东柳庄，开仓放粮，公审黄霸天，附近百姓都很爱戴他。”
“照这样说，那清风寨主确是一条好汉。”
“他还将附近穷苦失地的百姓，收拢为寨丁，免得他们冻饿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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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柱天略感惊愕：“还有这样的山寨？这我倒是不知道，张兄如何这般清楚？”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玉看向樊柱天，哈哈大笑：“区区不才，正是清风寨寨主。”
樊柱天瞠目结舌，想起方才那些话，还有这么夸赞自己的。
清风寨草创，名声不显，尚未有江湖高手愿意投靠。
目前山寨只有张玉、赵夏、刘大锤三位头领，正是急需用人之际。
樊柱天生来巨力，外家功夫铁砂拳也练至精妙之处，又有锄强扶弱之心，与自己创立清风寨的理念暗合。
“樊兄，我不绕弯子，我想邀你入清风寨，坐第四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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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柱天想了想，道：“张兄对我有救命之恩——”
樊柱天闻言，笑道：“既然如此，老樊就随张兄，去清风寨看看。”
张玉打断他道：“我从未有挟恩图报之念，樊兄如此想，那便真是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了。我所看中的，是樊兄说的那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该死的世道，总要有人替万千牛马，出几口不平之气！”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玉如实相告道：“此时去清风寨，只怕正要遇上龙鳞会、神农帮、万家三方势力围攻云雾山。”
樊柱天豪迈大笑道：“那又何妨？就像之前一样，老樊我持铁棍，张兄用剑，杀他个三进三出，如何？”
张玉将皮囊中的酒一饮而尽，大笑言：“有樊兄与我联手，平阳江湖何足道哉。”
两人闹腾一夜，吃光马肉，喝尽烈酒后，都有些疲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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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昼间或许还有恶仗要打，趁着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倒在火堆边休息，樊柱天转瞬间睡了过去，发出雷霆般的鼾声。
他是普通帮众，对于日神教的历史只零星心知些。
张玉将黑剑枕在脑后，望着空中那轮弯月，一时有些睡不着。
这件世界历史，自前元之后，与后面相较已然面目全非。
前朝末年，天下板荡，安徽有一贩卖蜡烛的朱姓商贩，任侠好武，邀集同道，以烛火为号，聚众起事，得十万人。
当时韩家太祖为其副手，两人以‘明’为国号，雄踞数省，为天下义军第一。
后韩家太祖出兵夺得大宋旧都，声望大涨，扫平群雄，进而天下归一，而朱姓商贩中道溺水而亡，只留下幼子与旧部，逐渐被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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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姓旧部不愿归顺的，隐身江湖，建立日月神教。
“尽管还保留着‘仁义英明，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等与寻常帮派气质不同的口号，但终究从一个有理想的团体，褪化成全部的江湖势力。”
张玉对如今的日月神教，如是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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