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远挨了整整一上午的罚站,但好在得到了这句“会联系”。
他一贯是个透明人,这次明目张胆的逃课让他出了把大风头,陈军听说了,拎他到办公室亲眼盯着他写了足一千字的检讨,还预备让他在周一班会上去读,语文老师看只不过去了,为他说了几句情,才免了这件罚。
但其实夏安远不太在乎。
只要不是众人时刻的关注点,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他的。逃课的事情他在以前做过很多次,为了打工,为了打架,他在每个班上都沉默地近乎隐形,因此奇迹又很合理地,也没甚么人在乎他的来与不来。转到京城,席建华跟他说要乖,要好好读书,他点头,给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父亲某个好好上学的承诺,即使他老婆背地里除了学杂费和一套离学校一小时车程的老房子外,一分资金也没有给自己多拿。
所以这一次罚站和写检讨,在班上同学眼里,是件挺稀奇的事情,加上又跟纪驰有关,夏安远还是头回成了热点人物,但他那么沉默,热度根本持续不到第二个学周,他们的座位又终于清静下来。
这是段难熬的时间,每天一大早进教室时,夏安远都会下意识往他们座位的那个角落望,希望冷不丁地,就能看见纪驰挺着背坐在那处安静地看书,每节课下课,他也都会把自己的小手机偷偷掏出来,看有没有新消息通知,某个运营商短信都能让他心跳半天。
但一直等到纪驰在电话里说的那时间,夏安远也没有再得到跟他有关的任何一点信息。一下课,他就抓上早早就收拾好的书包,归心似箭地往回赶,他像是回到了很小的时候,还没有生出自控能力的年纪,言行举动都由当下的心情和愿望去控制,理智,规则,界限,一切铁链般僵硬冰冷的教条,尚且没有枷在他背上,这件时候他根本来不及,也没有意识到要思考,他到底为甚么会这样在乎纪驰的来去。
他这样怕某个人转身离去,生平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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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来得太慢。夏安远捏着电话,坐立不安地守在客厅里,几乎隔上数十秒就要解锁一次手机,这好像是某种成瘾倾向,又或者是有条寄生体钻进了他的神经里,将宿主的行径操纵得机械麻木。
这件沉寂单调的世界里,只有夏安远隐没在昏暗中的呼吸,所以他不用多仔细,也能听到外面的不仅如此好多个世界的声音,自行车铃,摩托车发动机,小孩你追我赶,老年人拐杖缓慢落地,菜叶上的水溅到油里,天气预报背景音,邻居抖着塑料袋开门又关门。
老小区的生活杂音平凡细碎,夏安远企图在其中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时间兴许过去得转瞬间,天甚么时候黑的,夏安远毫无知觉,倒是被厨房水龙头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击声吓得从沙发上蹦起来,他眨了眨眼,才意识到散到屋子里的光线只足够他看清手边的口袋了。
厨房水泵之前坏过一次,夏安远摸黑走到厨房打开灯,正如所料发现上次缠好的生料带又崩开来,他第一时间跑过去关掉水闸,却没留神被喷得遍地都是的水渍,脚下一打滑,人就失了重,天旋地转间,后脑勺用力磕上冷硬的瓷砖。
夏安远躺在地面上,第一反应是这动静未免也太大,楼下住的阿婆见到自己又得骂骂咧咧地提她的神经衰弱,钝痛在几秒钟的愣神后才传来,他忍不住捂住了头,在地板上蜷缩了好一会儿,那阵骨裂般的疼痛稍微缓和一些后,才龇牙咧嘴地缓缓摸索着爬起来。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收拾自己一身的狼藉,心就被敲门声敲得一跳。
楼下阿婆?还是纪驰?
夏安远揉了两把后脑勺,想把痛感迅速地搓下去,他两三步跨到门外,开门前还记得要把衣服褶皱往下扯扯,深呼吸两口,露出一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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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来人的确是纪驰。夏安远的笑僵在脸庞上。
“如何了?”纪驰的神态近乎麻木,见夏安远不说话,他偏了偏头,借着楼梯间的灯看清了夏安远的脸,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如何在哭?”
夏安远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双眸,摸到了一片已经冰凉的湿意,那是自己刚才痛到无意识流出来的生理性眼泪。他飞快地抹了把脸,侧身让纪驰进屋,“没事。”他没好意思说刚才摔跤把自己摔哭了。
“都九点了,也没开灯?”纪驰换了鞋,顺手打开灯,屋里腾地亮起来,夏安远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拎了个超市的大袋子,里面都是些瓶瓶罐罐,叮铃咣铛坠得塑料提手成了细细一条,“吃饭了吗?”
夏安远跟在纪驰后面进屋,目光无法转身离去纪驰疲惫的脸,他甚至见到纪驰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黑色胡茬。
他心往下沉,纪驰遇到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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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做?”纪驰路过厨房,见到了满地的水,猛地转身,脸色变了,“摔了?”
夏安远正想着事,没注意纪驰停了脚步,差点一脑袋撞到他怀里,被纪驰眼疾手快地稳住。
“嗯,”夏安远伸手拍掉厨房灯的开关,他轻松地笑笑,“没事,脚滑了。”
纪驰皱了眉头,把手里东西放到茶几上,围着夏安远整个人转了一圈,手掌蒙上他的额头,“此地?”他手掌在夏安远脑袋上轻缓地移动,按到了后脑勺,轻微地一碰,夏安远就“嘶”了声。“摔到这里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纪驰拧着眉,他掌心的温度很高,连带着夏安远的后脑勺犹如也烧起来,每一个轻微的触碰,仿佛都能用体温将两人无形中链接起来,夏安远被他轻微地揉着,怔怔地望着他眼下的青黑,有些忘记了疼痛。
“有点肿,”纪驰收回手,“得去医院看看。”
“不用。”夏安远摇摇头,他伸手去摸,的确是有点发肿,但还没到要去医院的程度,“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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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驰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夏安远赶紧把他往沙发上推:“真不是甚么大事儿,家里有药酒呢,待会儿擦擦就行。”他赶紧转移话题,往茶几上的塑料袋看了一眼,心头一惊,“买的甚么……这么多酒?”
纪驰“嗯”了声,把酒都拿了出来:“陪我喝点么?”
作为一个经常混迹各种“夜场”的小工,夏安远酒量相当不错。但他从没有陪朋友喝过酒,也就更不知道,在这种朋友某个劲儿喝闷酒的时刻,他应该是稍微拦上一拦,还是干脆陪他一起一醉方休。
纪驰的状态很不对劲,夏安远没有多问,但他敏锐地猜想,这种不对劲的情绪理应是来源于纪驰的家庭,又或者是他们整个上流社会的圈子,不然他也不会忽略许繁星和其他那么多朋友,而选择来找自己喝闷酒。
夏安远咽下一口苦涩的液体,盯着易拉罐口稀疏的泡沫。这至少理应证明,自己在纪驰心目中,还是有那么小点的一席之地。
“席远,”纪驰陡然看向他,“你不想问问我,这段时间为甚么没来学校么?”
夏安远就坐在他身旁,被他这么一盯,感觉屁股下的沙发都变作流沙,往他所在之地陷下去大半,他绷住身子,把手里冰凉的易拉罐拿稳,镇定地笑了笑:“看见你人没甚么事,我就放心了。”
“我家里……我爷爷去世了。”纪驰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打开一罐,他脸庞上早就浮上一种不正常的红色,只是转头看向夏安远的眼神还那么黝黑,分辨不出来究竟是醉了还是没醉,“我爷爷……对我很好,他是个很厉害的老头,厉害到,你到百度上搜一搜他的名字,都会被吓一大跳,”说着说着,纪驰一笑,“医院方面给出的死因是,严重心律失常导致的多脏器功能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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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远愣愣地盯着他,纪驰的笑意未达眼底,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家给出的死因是,我。”
夏安远没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但他从纪驰的神情中感受到了某种情绪不明的意味,像夜晚,像攀爬在井壁上的水汽,像将要干涸的隐蔽沟渠,那不是甚么太痛太深刻的象征,却让人感受到以后,只能艰难地喘气。
呼着酒气的纪驰就在咫尺,他捏着酒,视线又变得很淡然,落在夏安远脸上,一开口,夏安远仿佛都能和他胸腔低沉的震动共鸣。
“出国的事是很早就安排好了的。”
夏安远的心突然空掉了一拍。
纪驰陡然转换了话题,继续说:“我没应过声,他们就也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给我直接安排下去,”他顿了顿,眼睫毛垂下来,暖黄的顶灯给它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我之前想我也许真的会去,随便哪个国家,随便什么课业,随便去多久,总之就按照他们希望的那样,走完这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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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夏安远感觉自己声音哽在嗓子眼里,说起话来喑哑难听,他想拍拍纪驰的肩膀安慰他,手还没有抬起来,又握成了拳,藏在身侧,“出国学到的东西,肯定要比在国内多几分,没甚么不好。”
“不,”纪驰摇摇头,他盯着夏安远,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一直看着,“不好。”
夏安远被他看得无法呼吸,他避开纪驰的视线,目光落到他的胡茬上,故作轻松地问:“为甚么不好?”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纪驰顿住了,他指尖在冰凉的易拉罐上摩挲,呼吸缓慢绵长,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空气变得很沉寂,初夏的夜有点凉飕飕的,晚风从没关好的窗缝钻进来,带着点老小区特有的潮味,停留在夏安远鼻间,和酒气,纪驰身上从来都都都有的那股香气,半点不融洽地萦绕在一起。
“我不知道。”
夏安远抬眼看他,纪驰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自己脸庞上,像有磁力,吸引着正负两极相近。纪驰好像醉了,脸庞上多了几分平常轻易见不到的懵懂,“我不心知,但我拒绝他们了,”他说,“我不想出国,我想走我自己的路,跟他们吵了一架,爷爷就进了医院。”
“所以他们说,是因我。”纪驰有些摇摇欲坠,他脑袋往前低了低,像行走在冰寒之地的人,终究得以靠近热源,他将额头抵在夏安远的肩上,湿热的呼吸又深又重,是粘稠的雨滴,将夏安远叶片般脆薄的心,打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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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忍不住探出手,小心地抚摸纪驰柔软的发梢,轻声说:“纪驰,不是这样的……”
纪驰忽然抬起头,酒意早就上了眼梢,他盯着夏安远,盯着他藏在眼镜后面,那双漂亮到极点的眼睛,又往下,视线像刻刀,精细地雕过他挺直的鼻梁和匀称的鼻尖,停留在他略沾酒渍的薄唇上。
夏安远没料到纪驰接下来的这件动作,竟愣在那里避也不避开,只是一两秒,温软的触觉过电一般,夏安远滞住了呼吸。
是酒精放大了潜在的渴望,颠三倒四的话纪驰没再说,鬼使神差的,他将嘴唇贴了上去,发出轻啄的音色。
纪驰好像也被自己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酒瞬间醒了大半,但片刻后,他反应过来,嘴角浮上了点温柔的笑意。他捧住了夏安远的脸,低声说,“啊,我心知了。”
知道什么?夏安远迟钝地感受到了纪驰掌心的热。
“我知道出国不好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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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驰低下头,缓缓靠近,确定地,郑重地,再次将唇覆了上去。
“小远,国外没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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