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六章 归去
弥留之际，纪云禾感觉自己被人抱着，好似在风雪之中狂奔着。
她的世界里，尽是那粗重的呼吸之声。
好不容易停下来了，这世界又陷入了一片喧嚣，她甚么都能听见，但什么都听不清，永远都是断断续续的，时而听见洛锦桑在哭，时而听见空明和尚在骂。还能听到青鸾劝慰洛锦桑的声音。
对了……青鸾……
她还有话没告诉她呢。
纪云禾迷迷糊糊的想睁开眼睛，但面前一片白光，甚么也看不见，她只得咬着牙，近乎是呢喃的，在唇边说着那白衣女子要她说的事，也不管要听的人是不是在自己身边。
她从来都努力的说着，隐约间感受到有寒凉的风卷在她的身上，帮她分担了许多的痛苦，让她省了许多力气：“青鸾……宁若初，十方阵……被大国师所害……”
纪云禾从来都都不停的呓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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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她的音色，缠绕与她身侧的风越发强烈，甚至带动她的发丝，让纪云禾睁开了双眸。
身侧是哭红了眼的洛锦桑，还有肃容站着的青姬。空明和尚与长意此时不知去了哪里，只不过，他们不在也好……
纪云禾这方刚认清了人，忽觉身侧风动，甚至吹得床帏波动，这奇异景象让洛锦桑惊得忘了哭，只红着眼呆呆的将纪云禾看着：“云禾……你这是……”
纪云禾是没有力气与她解释的，此时的她，身体好像被这风操控着，她似乎成了宁悉语的提线木偶——她身体被长风卷起，几乎是半飘在空中。
“青姬，云禾这是如何了？”
青姬也皱眉盯着纪云禾，并无法给洛锦桑任何解释。
纪云禾唇角颤动，全然不受她控制的，吐出一句话来：“宁若初当年没有骗你。”
此一言，让洛锦桑更加不解，而却让青姬彻底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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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梦中的宁悉语，好似在纪云禾这弥留之时，借长风之力，掌控了她的身体。就像在梦中，宁悉语将自己的双眸借给纪云禾一样，在这里，她又主动的，将纪云禾的身体借走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借纪云禾之口，对青羽鸾鸟道：“他说要去陪你，是真的想去陪你，只是他也被大国师骗了，十方阵，杀了他。是大国师，杀了他。”
“云禾你在说甚么呀……”洛锦桑双眸通红，”你都这样了，你……”
一旁的青羽鸾鸟为这些话怔愣许久，终是盯着纪云禾失神道：“我心知她在说什么。”她言罢，唇角抿紧，再不看纪云禾一眼，径直转身转身离去，却在转过身的瞬间撞到了长意的肩头。
两人擦肩而过，青姬脚步未停，面容沉凝严肃，径直往屋外而去。而长意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根本不在乎是谁撞了他的肩头，也不在乎周围的人都在哪儿。
他只定定的看着纪云禾。
长意的唇色带着几分苍白，银发有些许零乱，他走到纪云禾身前，看着纪云禾身侧奇怪诡异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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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缓缓落下，宁悉语将自己的力气撤走，纪云禾对自己的身体是没有丝毫的掌控里，便在她的身体缓缓落在床榻上时，纪云禾的眼角余光看见了那银发蓝瞳的人。
而随着青姬的离去，缠绕着纪云禾身侧的风便开始徐徐消散。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开启，又闭上，几次颤抖间，竟然一个字也未曾说出来。
你想说甚么？纪云禾很想如此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但宁悉语的风彻底消失了，纪云禾在这瞬间仿似看见了那风的尾巴，穿过床帏，飞过窗口，最后归于寂寥天地。
纪云禾知道，自己很快也要和她一样了，归于无形，化为清风或是雨露……纪云禾眼睛眨了眨，漆黑的眼瞳，像是镜子，将这个世界最后的画面，烙进瞳孔之中。
有窗外欲雪的一线天际，有洛锦桑微红的眼眶，有她早就看腻的房间天花、桌椅、老茶具，还有……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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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银发和蓝瞳。
只是可惜了，再也看不到他那条令人惊艳和震撼的大尾巴了。
所有画面消失，所有声音退去，纪云禾最后的意识，在一片黑暗当中给她勾勒出了最后的画面，是那日，长意将她从国师府带走，他抱着她，行过千重山，万层云，最后落在某个山头上。
眼皮沉重的盖上，以一片黑幕，隔绝了她与这人世的最后联系。
朝阳将出，长意将她摁在一个山头的岩石石壁上。
那是六年以来，背叛之后，他们首次单独相处，毫无遮蔽的直视彼此的双眸。
生命的最后一刻，纪云禾发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
缘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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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禾自己也不了然。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只定定的看着长意，看他，也看他眼中的自己。朝阳从长意背后升起，他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那汪大海一样的眼珠，那么清晰的映着她的身影。
如同在照镜子一样，纪云禾在他的眼珠里，看见自己流下了一滴眼泪。
眼泪剔透，她心头又一次感受到了灼热的疼痛。
“大尾巴鱼。”她终于对他道，“我从没背叛过你。”
这句话，到底是脱口而出。
她内心的遗憾，终究在生命终结的这一刻，以这样的方式，在她自己臆想的幻境当中，对着这个臆想中的剪影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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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禾恍惚间，了然了自己为什么从来都都以来都不与长意说真相。她扯遍了大局为重的谎，骗过了空明和尚，也骗过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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