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二章
顺德公主如她所说，果真开始醉心于“炼制药人”这个事务当中。
宫中炼药人的手段，也着实很多，纪云禾在一个月间，通通尝了个遍。具体的细节，她走过一遭，便不愿回想。
这某个月的时间，纪云禾甚至在想，老天爷让她活下来，到底是为了甚么。
难道……是为了发掘人类研制酷刑的想象力吗？
当纪云禾手被吊在墙壁上，手臂被划了第一千道伤口的时候，她的伤口，终于不再快速愈合了，黑色的血液滴答落下，她周身黑气，也不再如一月前那般气势汹汹了，别说凝聚成九条黑色的狐狸尾巴，它们便是飘，也不再能飘起来了，黑气近乎消散。
但纪云禾就是没有死。
为什么就是死不了呢？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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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无表情的盯着蛊虫在自己破皮的伤口处吸食鲜血，然后往她的皮肉里面钻。
这样的事情，已经算很是轻松了。比起过去的这一个月，这样的“炼人之法”早就是再轻松不过的了。
没多久，蛊虫就被她的黑血毒死，爆体而亡。
顺德公主站在牢笼外，摇了摇头：“帝王蛊也镇不住你，看来这世间没有任何虫子能奈你何了。好了，以后别让西边那些废物拿蛊来了，没什么用处。再给她试个海外找来的那个奇毒。有甚么不同的反应，便记下来吧。”
顺德公主此日好似兴趣乏乏，给姬成羽留下这段话，便转过身转身离去了。
姬成羽没有应声，待得顺德公主离开之后，他才抬起头来，望着牢中的纪云禾，眼瞳微微颤动：“纪姑娘……”
一如往常，直至此时纪云禾才会微微睁开双眸，看姬成羽一眼：“鲛……”她只说了某个字。
不用她将话问完，姬成羽已经心知了她要问什么，因每天每天，不管再重的折磨，再痛的苦难之后，她都会问这某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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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还没抓到……”姬成羽如此回答，纪云禾的眉眼便又垂了下去，除了这件事情，好像在这人世间她都再无任何关心了一般。而今日，姬成羽却还有不一样的话，想要告诉她，“可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话锋刚有一个转折，纪云禾的目光便又一次凝在了他身上。
姬成羽默了片刻，道：“北方有驭妖师传来消息称，有人看见了空明和尚……与一银发蓝眸的男子，在北方苦寒地出现，那男子……容貌身形，酷似朝廷通缉的鲛人。”
“空明和尚……银发蓝眸……”纪云禾虚弱的呢喃自语，“北地……为甚么？”
北方苦寒地，远在内陆，离大海相隔万里。
长意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她将他推下悬崖，让他掉入崖下暗河，因纪云禾认为，每一条河流终将归于大海，哪怕他自己游不动，总有一条河，能载他一程，但缘何会有人看见长意在北方苦寒地？还与空明和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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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月余，在长意身上……又发生了甚么？
他缘何不回大海？
他……在想甚么？他又想做甚么？
纪云禾有无数的问题萦绕在心尖，她喘了两口气，虚弱的问姬成羽，“消息……几分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直接报与公主的消息，八九不离十。”
难怪……
难怪今日的顺德公主折磨起她来，显得这般漫不经心，原来是终于盼来了长意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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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德公主，还想，做甚么？”纪云禾握紧了拳头，得知了长意没有回归大海，而是继续在这凡尘俗世之中沉浮，纪云禾心尖的那把刀便又悬了起来。
他或许还会限于险境，他或许会被又一次抓起来囚禁，他甚至可能丧失性命……
她运足身体里残存的力量，用力挣扎，墙上的黑气凝聚汇集成她手臂的力气，她一声短喝，将铁链从墙壁之中生生的拽了一截出来。
“让她归来！”纪云禾挣扎着，拖拉着铁链，几乎走到牢笼栅栏边。
她道：“让那公主，尽可将她思及的招数，用在我身上……”
这一句话听得姬成羽眉头紧皱，他看着她那一身狼狈，几乎不忍直视：“纪姑娘，你何至于，为了那鲛人，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唯一和仅有的……”纪云禾方才的挣扎，几乎让她精疲力尽，破败的衣物晃动，将她脖子里的伤显露出来，里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可是皮开肉绽后的丑陋疤痕却横亘在她的皮肤上，像一条百足虫，从颈项延伸往里，不知爬过了她身上多少地方。
“他是唯一和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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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禾呢喃着，无力摔倒在牢笼栅栏边。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铁履踏过地面之声铿锵而来，小将军朱凌盛气凌人的走进牢里。
但见牢中的纪云禾已经拖拉着铁链摔倒在栅栏前，朱凌当即眉头一皱，看了眼牢外的姬成羽：“哼，公主就知道你心慈手软，因此特地派我来监督你，那些驭妖师辛辛苦苦寻来的奇毒，你到底有没有给她用上？”
姬成羽沉默着，盯着纪云禾没有应声。
朱凌心急，一把将姬成羽推开，自己走到角落放置药物器具的地方，他探看一番，拿出一支铁箭，打开了某个重重扣死的漆盒。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整个牢里便散发出了一阵阵诡异的奇香。朱凌将铁箭尖端沾了沾那漆盒中的汁液。
朱凌勾唇一笑，反手将自己背上的千钧弓取下，将铁箭搭在弦上，染了汁液的箭头直指纪云禾，他的目光也得意洋洋的盯着她：“当日崖上，你不是很是威风吗？本将今日倒要看看，你还要如何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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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姬成羽盯着朱凌：“这毒是师父命人寻来的，而今师父外出，明日便回，此毒需得在师父归来之后，经师父首肯，方可用给纪……用给此药人。”
箭即将离弦之际，姬成羽倏尔挡在了箭与纪云禾之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少拿大国师唬我。”朱凌冷哼，“公主下了令，我是公主的将，便只听她的令，你闪开。”
姬成羽没有动：“朱凌，她是师父的药人，不是公主的药人。她若有差池，师父问罪起来……”
“这月余以来，公主对她做的事，还不如这点药？大国师何时问罪过公主？再有了，退一万步，你见过在哪件事上，大国师跟咱们公主急过眼。”朱凌轻蔑，盯着姬成羽，“只不过一个药人，死便死了，你这般护着她，是要做甚？”
姬成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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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莫不是，你要做你哥哥那样的，叛离者？”
朱凌提及此事，似触碰到了姬成羽的痛处，姬成羽呆住，尚未来得及反应，朱凌上前两步，一脚将姬成羽踢开，抬臂射箭只不过一瞬之事。
纪云禾根本没有力气抵挡，而那些散漫的黑气则在转眼间被羽箭撞破，只得任由那沾了奇毒的箭射在纪云禾大腿之上。
箭带来的疼痛已经不足以让纪云禾皱眉了，但箭尖的毒，却让在长久折磨中，早就麻木的纪云禾感到了一丝诡异的触感。
“看，我有分寸，未射她心房。”朱凌在牢外，碰了碰姬成羽的胳膊，“你别马着个脸了，每天就做守着某个废物的轻松差事，你倒还守出一脸的不耐烦……”
“朱凌！够了！”
“我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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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凌和姬成羽争执的声音，在牢外朦胧成一片，纪云禾逐渐开始听不见朱凌的音色，看不见面前的东西，紧接着，她也感觉不到脚下的土地了。她只觉自己五感好像都已经被剥夺，只剩下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脏。
咚，咚，咚。
如急鼓之声，越发密集，直至连成一片，最后彻底消失。
纪云禾的世界，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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