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一最后还是被蓝山连哄带骗撵上了岩壁。
“来都来了。”蓝山推着他，到最简单的线路前，帮他把保护绳扣好，“我俩至少得有某个人爬吧，不然到时候你妈我妈问起来，肯定要被骂。”
“等一下……”柏舟一被他拽着，试图挣扎，“我不想……”
“不你想。”蓝山已经把主锁扣好，他拍拍柏舟一的肩上，说，“爬吧。”
然后就退走了。
柏舟一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开，想转身跟上，又被自动保护器拉住，弹回岩壁底下。
柏舟一低头对着主锁看了一会儿，终于抬头，抓上最近的岩点。
蓝山回到休息区，柏舟一早就缓慢开始攀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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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保护器最多能承载140公斤的重量，保护个小孩自然是毫无问题，所以蓝山才敢放心让柏舟一一个人在岩壁上扑腾。
这家攀岩馆生意不是很兴隆，但装备还比较专业，至少在零几年，没几家攀岩馆配备了自动保护器，行让攀岩者在无保护者保护的情况下自行进行攀登。
攀岩馆里唯一的教练正在给苏思婷当保护者，这丫头着实是个敢于挑战的，首次攀登就跳级选了难度2的线路，她在岩壁上跌跌撞撞好一会儿，居然也快爬到顶了。
难度2的线路由人工保护，蓝山观察着那教练的保护手法，出乎意料地很专业，和偶尔在广场看到的野路子保护员统统不是一个水平。
蓝山有些意外，攀岩运动比较小众，在这件年代，正规的攀岩馆寥寥无几，现在只不过抽了张券，居然还运气好撞上正规店了。
他扭头看墙，正如所料在荣誉栏找到攀岩馆长在全国攀岩锦标赛上获得过奖牌。
国家级运动员开的攀岩馆啊，怪不得了。
蓝山正望着荣誉墙，忽地听见拍击岩壁的闷响，方位来自柏舟一攀爬的1号岩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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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头，柏舟一想不到早就爬到顶了，刚才那一声响是他敲击顶部墙壁，攀爬完毕的证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柏舟一扒在岩壁上端，有些无所适从：“我要如何下来？”
“松手就行——”蓝山对他喊，“保护器会慢慢把你放下来的。”
听完蓝山的话，柏舟一没有马上放手，而是迟疑地僵在岩壁顶部。
蓝山明白他的犹豫，保护器只有在下落时会起到承载体重的作用，平时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给人感觉很不靠谱。
初次攀岩者面临的最大困境往往不是向上，而是下行。人类对高度的恐惧与生俱来，不乏有攀岩者不信任保护器，执拗地自己往下挪移，直到因为失手掉落，才被动地由保护器帮助落地。
更有甚者，蓝山还见过因过于畏惧不敢松手，在岩壁顶部扒拉了四极为钟，才因为脱力掉下来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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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盯着僵持在岩壁顶端的柏舟一，蓝山想他要真怕到待那不动了，自己也只能爬上去把人扒下来。
好在柏舟一转瞬间就克服了恐惧，他只在上面迟疑了七八秒，就松开了手，重心往后坐。
自动保护器感知到重量，滴溜溜把人放回来。
蓝山满意地盯着，心道不愧是柏舟一，就是幼年版的也很牛逼，说战胜恐惧就战胜恐惧，他不成功谁成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然而他还没吹完，就见柏舟一下落的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咔”一下，直接停在了空中。
柏舟一：……
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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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了，蓝山忽然意识到一种可能性。难度2其实也是有自动保护器的，苏思婷不用自动改用人工保护的原因可能是——自动保护器内部摩擦力太大，体重过轻的攀岩者会被卡在空中下不来。
此刻体重不足30斤的柏舟一就被卡住了。他用力地在空中蹬着脚，但除了把裤子蹭上去些没别的作用。
这种突发情况要由专业人士处理，蓝山扭头叫：“教——”
他音色卡住了，在场唯一一个教练正在给苏思婷做保护，保护者对攀爬者的生命负责，他不可能撇下手上的保护工作去处理柏舟一那边的问题，这会导致苏思婷的安全无法得到保证。
苏思婷还在上半区踉跄着，一时半会儿没法下来，柏舟一的挣扎愈发激烈，再如何聪明他也只有四岁，对于突发状况无法保持绝对的冷静，保护带承载着他的体重，裤子越蹭越高，带子直接勒在腿上，把孩童脆弱的皮肤勒出红痕。
磨擦生出的疼痛让柏舟一挣扎得愈发厉害，而更大的动作又造成了更大的磨擦，如此恶性循环，怕是教练还没过来，腿已经要给磨出血了。
看到柏舟一大腿越来越红，蓝山坐不住了，他腾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往岩壁那跑去，一旁跑一旁喊：“你别动——我现在拉你下来——”
蓝山窜到岩壁边，攀岩馆线路设计得很怪，难度1边上的线路想不到是难度4，这条线路无比狭窄，况且墙面并非垂直地面，从第六个岩点开始墙体出现倾斜，攀爬者需要用更多力气来对抗地心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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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被蓝山一嗓子吼得看过来，他惊愕地看见一个小不点窜上4号线路，而他腰间空荡，没有佩戴任何保护绳。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靠！”教练惊呆了，一秒后才冲着那边大吼，“那边的小孩干嘛呢？欠摔是不是，别爬了，下来！”
蓝山闻言，稍稍停了半秒，在教练以为他会乖乖下来时，刷一下又往上窜了几位岩点，瞬间提升了“安全线”——规定的不带保护可爬的最高高度，继续往上。
“操！”教练是真急了，虽然底下有软垫，但三五米摔死人也不是不可能，他头突突疼，身体却因处于人工保护中无法动弹，只能咬牙看着那不要命的小孩越爬越高。
正好这时苏思婷爬到顶了，教练一边徐徐把她放回来，一旁心急火燎地盯着蓝山：“这皮孩子……”
4号线路不简单，业余爱好者能在仰角上爬三四步就很了不起了，但蓝山却如履平地来到线路中间，在和柏舟一平行的位置停住脚步，此刻，他距离地面，已经有超过六米的距离。
“舟一！”蓝山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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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不用喊，柏舟一已经盯着他了，从他窜上岩壁开始，蓝山吼完一嗓子之后，柏舟一就不挣扎了，任由带子勒得越来越深。他一动不动，像个被抓娃娃机逮住的可怜娃娃。
可怜娃娃疼得眼眶红了，盯着蓝山说：“……保护衣。”
他想说蓝山没穿保护衣，让他下去穿上，但蓝山理解错了，匆忙回道：“我知道我知道，很疼是不是，再忍一下，我现在带你下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柏舟一会被挂在空中的根本原因是体重太轻，只要重量足够，他就能降落。蓝山看一眼柏舟一安全带背后的提手，有了办法。
蓝山距柏舟一有一小段距离，确认伸手抓不到人后，他右手松开岩壁，开始横移。
蓝山移到4号线路的边缘，由于4号线路的墙体仰角与线路间距过大的问题，他的小短手够不到1号线路的岩点。
这时候选项就很单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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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蓝山往自己的左右手上轮流哈口气，底下不安注视他的教练预感道什么，大吼：“别跳——”
咆哮中，蓝山松开双手，脚一蹬，于岩壁上起跳。他如一只幼年山羊，轻巧落在1号线路上。
手抓住岩点，身体由于惯性荡出去，蓝山任由身子飘了几位来回，找准岩点踩上，稳稳宣告跳跃成功。
下边的教练人都看虚了，他浑身发凉，只有手还在职业素养下紧紧抓着保护绳，好一会儿才吐出口气，虚脱说：“这好小子……”
在他感叹时，蓝山早就抓着柏舟一保护带上的提手，带他一起，缓缓从岩壁上落了下去。
着陆后，柏舟一小脸煞白，眼眶和大腿一样红，但好歹在蓝山帮他把保护带脱下来时没哭。
“没事、没事，没出血……”蓝山蹲下去确认他的腿上情况，松口气起身，说，“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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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小孩家长是谁？”教练终究放回苏思婷，惊魂未定地冲过来，“赶紧叫大人过来，这里他们不能待了，迟早出事！”
“不是……”蓝山脸色一变，不穿保护爬岩壁这事，要让郑媛心知，非得把他打死。他想挣扎，教练却直接把电话丢过来，吼：“联系你们父母！”
蓝山想推脱，柏舟一早就擦两下眼眶，接过电话拨通电话。
五分钟后，郑媛匆匆赶来，和教练交谈后，脸迅速由白变绿再变红最后变紫。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抓起蓝山就是一顿揍，边打边怒道：“你这小孩，真不怕死是不是！”
蓝山被拍得嗷呜一声，他妈的巴掌无论多少岁都是他的噩梦，他在郑媛的拍打下挣扎着，扯开嗓子喊道：“嗷呜，别打了老娘，疼，真的疼，呜呜——”
“还心知疼呢！”郑媛收手，吼道，“还带坏人家舟一！我看你是要无法无天了。下次想爬哪，啊？是不是要摔死才罢休啊混小子！”
这话戳到了蓝山的痛点，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倒是柏舟一怕他被打得太惨，开口道：“阿姨，是我自己想玩，蓝山才帮我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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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一你别替他说话，我还不知道他。”郑媛完全不信，瞪蓝山一眼，稍稍平复下惊怒的心情，吼道“回去给我反省！晚饭别吃了，吃饱撑的！”
郑媛是个有脾气的母亲，言出必行，说不让吃晚饭就不吃，愣是把蓝山那一份放台面上晾着，都不给他上桌。
但当柏舟一来串门，“偷偷”把碗盘和餐具都拿走，郑媛也和没看见似地，一声没吭。
柏舟一带着饭一路小跑进房间，呼吸急促，显然是首次做贼，没有经验，他说：“你快吃。”
“好兄弟！”蓝山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用柏舟一提醒，饿得嗷嗷叫的他已经埋头下去，抱着碗三两下干完了一碗大米饭。
等他吃完，柏舟一原路返回，很有原则地把碗筷又送了回去后，再折返归来。
“你不回家吗？”蓝山问。
“陪你。”柏舟一摇摇头，“关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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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义气的好兄弟！”蓝山又一次被感动了，唏嘘能同甘共苦的朋友如今真不多，也没想他这禁闭关得有名无实，柏舟一来去自由，比起同犯简直像旧时代的外卖员。
但不论怎样，柏舟一今天都在蓝山家睡下了，蓝山从柜子里翻出某个小枕头，又慷慨地把被褥分出一半。
柏舟一平日睡觉姿势很老实，平躺着，一双手交叉放腹部，下葬一样，但此日不知怎么，他死死贴着蓝山，手压在其脖子上，半夜生生把做噩梦的蓝山给压醒了。
惊醒的蓝山迷糊着，伸手要推，却无意摸到柏舟一脸庞上一片湿润。
蓝山一下清醒了。
“你是不是要摔死才罢休。”梦中的柏舟一站在病床前，冰冷地质问。
那时蓝山迷上了户外攀岩，背着包跟队往山里一窜搞失踪，柏舟一比蓝山父母还敏锐，常常在蓝山出发几小时后就发觉，也就承担了更大的担忧。柏舟一找不到蓝山，只能等他归来后主动联系。
那次蓝山失误了，躺在医院里没带够资金，不敢联络爸妈，只能叫柏舟一来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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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一匆匆赶来，对着受伤的蓝山好一顿阴阳怪气，把本就因受伤情绪不高的蓝山激怒，两人吵得很凶，柏舟一一度口不择言痛斥攀岩为“命长了的弱智儿玩的傻逼运动”，而蓝山则回击他为“狗跑到母鸡家要孵蛋最后搞得鸡飞狗跳的闲犬行为”。
蓝山沾着点泪，抹开回忆的雾，看见柏舟一眼里血丝密布如天罗地网。迟来的愧疚和惊惶将蓝山包裹，他忽然感觉自己至少理应说一声抱歉。
小柏舟一似乎也做了噩梦，哼唧一声，将蓝山楼得更紧。
空调定时到了，滴一声关闭，室内里最后一丝幽光熄灭。
蓝山拍拍他，像安抚受惊吓的奶猫。
“抱歉。”他小声说，“抱歉。”
作者有话说：
柏舟一：抱紧老婆，不心知明天是不是就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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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翌日要去拔智齿，请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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