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4章 同一把伞
这处矿洞虽潮湿幽黑，鼻尖闻之带股腐烂的味道。
可这是最近的驻扎地，况且能遮风挡雨，算是方圆几公里内条件最好的驻扎地。
故而，这里便留给了老弱病残，以及救助下方灾民的军人捕快们。
纪云汐没有理会吴惟安和太子，也没有去阻止六哥七哥。
到了这，她便带着晚香宝福一众丫鬟侍从，卸下她运过来的那些物资，安排宝福们先一一分块放置。
米面这一类需要煮过才能食用的，则放在衣服一旁。
从布庄拿来还未来得及卖出的衣服，放在最里头不容易溅到雨的地方。
纪云汐甚至还带了不少炭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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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雨还在下，到处都很潮湿，用木枝根本生不起火，就只能用炭了。
而用炭取暖在这种时候，太过奢侈，是拿来煮米煮面的。
此地条件简陋，根本就没有可以避开众人放置物资的地方。
在收拾这些物资时，纪云汐特地叮嘱过晚香，以及那些平日暗中护她安危，她雇用的武林人士，让他们守着，防着点灾民。
连官方的物资，也有捕快在把守。
这是怕出现人群上来哄抢的情况。
人在面临生死的境况下，能做出甚么，是很难以想象的。
东西放好后，纪云汐便让宝福她们先将衣服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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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这些百姓，身上的衣服都是半湿不干，贴在人身上，冻得瑟瑟发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宝福手脚麻利，抱着五件衣服，吊梢眉往一旁扫了眼，看见附近有个一直咳嗽的小女童，便当先朝那走了过去。
这衣服大多都是成人，但这种情况，也顾及不到衣服是大是小了。
宝福拿了件衣服，递了出去。
小女童呆呆地接过，看着大大的衣裙，也不知该如何穿。
宝福转头看向一旁的妇人：“大姐，你不帮你家闺女穿一下？”
一旁的妇人闻言愣了愣，她看看那女孩，又看了看宝福，小声嘀咕：“她不是我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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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福：“那她爹娘呢？”
妇人摇头：“不心知啊。”
宝福顿了顿，眉毛一挑就是一张面目可憎的脸：“那婶子你也行帮一把罢？”
妇人瘪了瘪嘴，也没说甚么，伸手夺过那女童怀里的衣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宝福眉眼一跳：“你可别抢啊！这是给这女娃的！”
妇人也怒了：“你这人刁钻得很！我看你是那夫人的丫鬟罢？真当自己是主子，仗势欺人呐！谁要抢了，我才不稀罕！你们这些人，说是救人，但也防着我们，没把我们当人看！我们又不是乞丐！要不是这洪水，我家会缺这一件衣服？晦气！”
宝福向来也不是个吃素的，把衣服往胳肢窝一夹，叉腰就要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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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在安排丫鬟们做这做那的纪云汐听到争吵声，眉头微微一皱。
吴惟安早就走了过来，在一旁给帮纪云汐打下手：“盯着要打起来了。”
纪云汐叹口气，刚想出声唤宝福，便见那两人忽而停止了争吵，且都在看那小女童。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纪云汐想了想，放回手中的东西，走了过去。
吴惟安远远扫了眼，站在原地没跟。
纪云汐走到近前时，那妇人已经将衣服给女童穿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一只手。
只是那手上，伤痕遍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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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洪水之中造成的。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宝福难得沉默，她死死盯着那女童，几近咬牙切齿：“大姐，这是谁家孩子？”
妇人将女童的衣服穿好，起身将换下来的湿衣放到一旁晾干。
她走动间，宝福才看到。
这妇人的腿在洪水中被异物刮了一长条，血倒是已经不流了，但被水泡得发白，看起来异常恐怖。
妇人拐着腿把衣服晾好后，又走过来，在原地坐下。
她看看纪云汐，又看看宝福：“我如何心知？我被救上来的时候，这女娃就已经在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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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汐伸手拍打宝福的肩：“好好分衣服，别再闹起来了。”
听纪云汐这么说，宝福抓了抓头：“知道了，小姐。若不是这人和我吵”
妇人某个眼刀子就扫了过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宝福没再说下去。
纪云汐没有久留，见状便走了。
宝福望了望那妇人的腿，递出去一件衣服。
妇人白了宝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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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宝福见状就要收回：“不要就算了！”
可妇人伸手抢了过去：“谁说我不要了？晦气！”
宝福咬了咬牙，记着纪云汐的话，才忍住没骂回去。
她发完后，又给一旁靠在洞壁，缩着身子，咳得满脸通红的老头也发了件。
老头手里拿着根木头制成的短烟管，只是里头烟早就潮了，他也没有火，点不起来，只能有一下没一下的拿在鼻尖闻。
见到宝福递过来的衣服，老头摆了摆手：“不用，咳咳咳，我不用，咳咳咳，我有烟，够了，给别人罢咳咳咳……”
往回走的纪云汐听到此地，身形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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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也没回头，从来都都走到吴惟安旁边。
吴惟安问：“女童身上有伤？”
纪云汐嗯了一声。
吴惟安点点头。
这世间，要孩子大多都很简单，某个小小的决意就行带一条人命到世间。
可养孩子，多难啊。
吴惟安轻勾了下唇，没再说什么。
纪云汐对守着的几人道：“此地留一人便好，其他人下去帮着救被困民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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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晚香和几位武林高手瞬间就要动。
“晚香姑娘是女子，留在此地。我们下去便好！”
晚香冷笑：“分什么男女，就论身手。出去一决高下，谁最差谁留在这把守。”
过了一会儿，一名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回来了。
*
洪水中挣扎的人，就像饺子汤里会动的饺子。
此地一颗，那处一粒，数不胜数。
这让雪竹看得格外糟心，捞了某个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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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被他捞上去的小饺子，还没走，淋着雨四处走动踮着脚尖在分辨着甚么。
雪竹把饺子捞上来就不管了，可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大人们看见他，都试图带小男孩到山洞中。
可男孩说什么都不肯，他一边哭，一旁吸着鼻涕道：“我妹妹还没找到，妹妹还没找到，哇呜呜呜呜……”
洪水之下，多少人流离失所，痛失亲友。
大人都想告诉小男孩，他的妹妹应是找不到了。
可最终大家甚么也没说，扔给男孩一把伞一条干毛巾，便也没再管他。
下方人太多，哪里管得过来啊。
纪明焱的苦大仇深没坚持太久，在洪水中救人，看起来好像很简单，但比他想象中累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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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救了七八个人后，纪明焱实在撑不住，脚步一点，便落到一艘船上。
船上坐着清河郡的捕快们。
这些捕快身手差，只能用船和绳子这种比较粗笨的法子救人。
纪明焱喘了几口气，对旁边愣愣看着他落地的兄弟道：“我累了，你累吗？”
那拿着袋酒的兄弟下意识点了下头：“还还好？”
纪明焱望了望他手里的酒，伸手拿走，仰头喝了一口：“！好辣的酒！”
那兄弟手还保持着拿酒的架势，下意识道：“这是我们清河郡有名的清河酒，够劲，喝一口就不累了。”
“着实。”纪明焱煞有其事的点点头，拍拍那人的肩上，拿着酒脚尖一点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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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我的酒！”
尽管都是来救人，但这样就把他的酒拿走了，不好罢！！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纪明焱找到了纪明双，纪明双明显早就有些体力不支。
纪明双：“纪明焱你做什么！下方还有好些人呢！”
纪明焱一把拉住纪明双，不由分说就把他扯到了那艘船上。
纪明焱一把将他弟弟按住，就把清河酒往里灌了口，语重心长道：“明双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哥说过，万事都要有度。”
没办法，此地就他纪明焱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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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如父，他要好好照顾弟妹的。
人是要救，但是自己的命也要保住。
纪明焱忽而觉得，他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纪明焱将那酒还给对方，道：“谢了，兄弟！”
纪明双被辣得一咳一咳，躺在甲板上就像一条不住挣扎的鱼。
清河郡的兄弟盯着那条挣扎的纪明双：“不，不用谢”
纪明焱道：“兄弟，商量一下。我们救的人能扔你这船上，你给运到岸上嘛？”
否则他飞过来飞过去，很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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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郡的兄弟道：“可，可以……”
他们本就是这么操作的，这样能救的人更多。
可纪明焱这些突然间出现，飞来飞去轻功极好的人，他们也没敢搭话，就大家各自井水不犯河水的救人。
其实他们负责划船运人，这些人负责救人，是最好只不过的了。
纪明焱自己这样做还不够，他一定要让纪明双这么做。
纪明双也不傻，知道这法子会好很多。
二来，也能将在岸上飞过来飞过去的力气和时间省下来，用来救更多的人。
一来，他们在船上驻足时，就有了点歇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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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纪明焱又和晚香、圆管事他们分别推广了这个法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毕竟纪明焱，和谁都混熟了。
他在半空中和雪竹相遇，打了个招呼，问：“宅长老没来啊？”
雪竹稚嫩的脸上，眉头紧皱。
他感觉，这场面比刚到凉州时，那肮脏的院子还要棘手。
不心知要捞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会在水里动的人捞完啊。
雪竹回得简略：“他飞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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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焱懂了：“我五哥也飞不起来。他们这一门的人，犹如都飞不起来。”
两人聊了几句，各自捞人。
逐渐地，天暗了。
雨天天色本就暗得快，四周光线愈发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又是风又是雨，火把灯笼都很难点起来。而且在这样的黑夜之中，灯也于事无补，几近看不见。
等天彻底暗下去，大家便只能歇息了。
否则非但救不到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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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只剩下最后一道光，从来都都沿着岸走了很久的小男孩忽而跳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雪竹在的方位，用力挥着手：“大哥哥！大哥哥！大哥哥！”
雪竹左手一人，右手一人，往船上一丢，看向岸边使劲挥着手的男孩。
那手，为什么要从来都都挥着呢？
雪竹咬着唇，很想把那手给卸了。
最终，他还是飞到了岸上，一把将两只手给按住，极为认真道：“不能动。”
一动他看着难受。
发现雪竹，小男孩一把抓住雪竹的手，就拉着他走了几步，指着一处倒塌房屋间的一道细小的人影：“哥哥，妹妹，那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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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也看到了一只挥动的小手。
只是那小手很无力，挥动间隔得时间有些长。
但也还是在挥着。
雪竹抿唇，把男孩的手挥开，飞了过去。
到那边时，发现小女孩卡住了，要将那倾倒的房屋推开才行。
雪竹试着推了下，没推动。
正当他打算回马车拿到他的厚剑来劈开时，纪明双刚好经过。
纪明双一见小女孩，便喊来了纪明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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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明焱呼朋唤友喊来了更多人。
在众人的努力下，房屋很快便倒，卡在其中的小女孩出现在众人面前。
女孩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瘪瘪嘴，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大家纷纷松了口气。能哭说明没多大事。
唯独雪竹，从怀里又掏出了一条帕子，给女孩的嘴里塞了进去，而后提着女孩扔给了男孩。
男孩赶紧抱住妹妹，将妹妹口里的帕子摘下。
妹妹当即又哭了：“哥哥！呜呜呜呜呜……”
哥哥也跟着哭：“妹妹，你没事罢，妹妹！我们没有爹没有娘了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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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竹：“……”
他没有帕子了。
*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
吴惟安往外望了望，找了那被揍得鼻青脸肿，只能守着粮草的人：“你去将人都喊归来。”
那人望了望吴惟安，恭敬道：“是！”
他和他同伴们从来都都在暗中守护纪云汐安全。
可这位姑爷不知何时发现了他们，在上京城到凉州一路上，他们没少被吴惟安‘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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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累到连狗都不如，每日身上都是伤，便是他们那段日子的最佳写照。
想起那某个多月的日子，他们至今看到吴惟安都害怕。
不过辛苦还是值得的。
现在在晚香姑娘手下，他能多过好几招了。
吴惟安使唤完人后，看向站在一侧吩咐人生火做饭的纪云汐，问：“你两位哥哥可会回？”
圆管事他们听命于他，晚香她们听命于她，心里再不愿意，也还是会归来。
可纪明焱和纪明双，还真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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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汐倒没有很担心：“有六哥在。”
吴惟安轻轻挑了下眉：“哦？”
纪云汐看向他，神色难得柔和，唇边带着抹淡笑：“六哥，很惜命的。”
吴惟安盯着她的笑，微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吴惟安派来喊人的人还没来，纪明焱望了望彻底变暗的天，便开始喊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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