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
弥子的话,乍一听是很无理取闹的。
但这是从他的小姐口中说出来的，是从他一贯从容淡漠又纯洁温和的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带着泪水和哀鸣说出来的。
她信任着他。
她依赖着他。
她……爱着他。
禅院甚尔一时间竟然连呼吸都有些紊乱。若是这件时候有敌人，也许就能发现他一身的漏洞。
毫无防备、无法防备。
心脏滚烫、呼吸炽热、思维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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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甚尔心知自己需要弥子——对,仅仅是需要而已。
他被她束缚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被她所施舍给他的情感束缚,从此无法离开、无法放手。
但是他从未想过这是不是喜欢、或者爱。
他的情感向来少的可怜，被欺负了就打回去，被好好对待就示好,从来都到成年才决定转身离去禅院家的时候,禅院甚尔表面上不说,心里却一度很迷茫。
他要去哪？他要干甚么？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早已习惯了被安排随后反抗，习惯了被动的、随遇而安的人生之后，禅院甚尔主动的能力早就生疏了。
所以，在他的小姐随随便便要带走他时,他也随随便便跟着走了。亦步亦趋,像是跟着家长出来熟悉世界的小雏鸭。
弥子从来都对他表现出来了莫名其妙的坚定信任，时不时也会流露出些依赖。她无所顾忌地对他展示着善意,但那些看起来就像是云,晃晃悠悠漂浮不定，难以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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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朵随时都会离去、或者消失。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他却是实打实地渴望着抓住云朵。
从他意识到的时候,禅院甚尔就明白了,他需要伪装、需要蛰伏,需要不动身色把云朵吹到身侧，随后,关起来。
把一片没有根、随意地高高飘荡着的洁白云朵拽下来、抓起来,有多难？
禅院甚尔亲身亲身实践之后发现,只要云朵钟情于人，就很简单。
所以他一直都是被钟情的那个。
所以，他早就抓住了云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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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甚尔含住他的云朵落下的泪水，胸腔里起起伏伏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明明他心上的人在落泪，他却只觉得连那泪水都是可爱的、甜的。
“……不要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竟然比此时正哭泣的女孩子还要沙哑，“此日入夜后吓到你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弥子眼圈红着、嘴唇哭的微肿，嗔怒地瞪着他：“你骗了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禅院甚尔不再犹疑，解释道：“因他们要杀我，要从我身边夺走你。他们甚至想杀了八神。若是我不反抗，你就会被夺走，我就会死掉——这样子，你愿意吗？”
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满是落寞与忐忑，压抑住内心的强烈的欲望，垂下暗流涌动的眼瞳，低低的述说着：“……即便到了现在，除了你，还是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弥子怔然，咬着下唇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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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要说出“我会一直相信你”这句话，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她想质疑、想否认、想控诉，却在他隐约露出来的一丝丝沉寂又压抑的眼神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甚至无法思考。
禅院甚尔轻叹了一声，音色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天际中飘来，伴随着钟声和风声，令人恍恍惚惚：“……你也不愿意相信我了吗？”
男人将他的匕首递给了她：“那就杀了我，让那些死去的人安心吧。”
匕首的柄还是温热的，握上去的时候，指尖跃动的血液，像是心脏的搏动。
弥子仿佛能感受到生命一条条从手心里逝去的感觉。
她开始颤抖，像是得了甚么病。她惊呼一声，丢开比烙铁还要灼热的匕首，紧紧地拽着男人胸前的衣服，握紧他的肌肉。
“请不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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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脸色苍白地请求着，呢喃出口后，再也忍受不了的晕了过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禅院甚尔透过她薄薄的睡裙，攀附着她后背的脊椎，压上她细腻的肌肤——宛如雏鸟新羽下的肌肤一样，温热脆弱又颤颤巍巍，可怜的要命。
真的吓到她了。
禅院甚尔低低叹了口气，却没有多少悔意或者内疚。
等八神恢复后，让她带着弥子出去玩吧。
禅院甚尔理所那是自然地想着，却没有想过，当那个女人感受到危机、跌跌撞撞闯进花店想要报警，却被人抓着威胁着他，而他却毫不犹豫杀死了她身后的那人时，有多么的害怕、又是多么的……畏惧。
——八神尖叫着打掉了禅院甚尔的手，含着泪小心翼翼包起妙妙的尸体，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了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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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也不看蜷缩成一团，坐在楼梯上满心期待地盯着她的女孩。
弥子原本恢复了点的精神瞬间就消失了，正如她的脸色，正如被冰雹砸了一下的花朵。
“八神小姐不要我了，”带着哭腔的细小声音戚戚响起，她抱着膝头，闷声道，“甚尔先生，我是个坏孩子。”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禅院甚尔抱起他的女孩儿，耐心安抚着：“不是你，是她不识……”
弥子吸了吸鼻子，期期艾艾地询问：“那、那，八神，八神小姐她还会不会、会不会……”
弥子瞪了他一眼，禅院甚尔只好改口：“是她误会了。”
禅院甚尔笃定地说：“她会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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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见弥子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有些吃味又很微妙地问：“弥子就那么喜欢八神？”
弥子毫无防备、有些低落地解释着：“因八神小姐是个好人啊。看见八神小姐就会觉得很放松呢。”
禅院甚尔揉揉她细软的发，将她抱了起来：“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吧，再去睡一会儿。睡醒了一切都会变好的。”
弥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她昨晚告诉禅院甚尔，若是八神醒了一定要叫她，以至于她没睡几个小时又被叫醒，身体的确很疲惫。
要好好休息，才能实施新的计划。
弥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想起一觉醒来就几乎达到满值的好感，感觉有点窒息——她要完成任务，现在只有靠着欺骗和折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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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她就不应该被人喜爱。
结局只是相互折磨而已。
***
八神再次见到宛如营养不足的弥子的时候，怔愣半秒，然后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是我要说对不起才是，”弥子苦笑着，给人的感觉似乎更加虚幻了，但也成熟了几分，“吓到八神小姐了吧？我也没想到我会真的亲眼见到追杀这种事。”
“并不是……”八神无意识的呢喃着。
并不是因这件。
她想起之前被禅院甚尔威胁时，对方眼底冰冷而狂热的神情，再次后悔当初为什么放心把弥子交给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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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现在，她看见弥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畏惧和退缩，仿佛不想跟这个女孩沾上关系似的。
太狼狈了。
太可笑了。
八神暗暗唾弃着自己，可她不知缘何，对着弥子那张柔弱精致的小脸时，总能回忆起那晚的场景。
她早就无法正视对方了。
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笑着说感觉她是她的双胞胎姐妹一样的存在。
……
弥子微微抿着唇，颤着眼睫，极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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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禅院甚尔布置的任务，八神强作精神，露出了一个笑容：“……总、总之，难得那人把你放出来，我们出去好好玩一天吧。”
八神能感受到她话语里的沉重。
有转眼间她以为她会落泪，但最后她没有。她只是眨着湿润的眸子，再一次主动地牵起女孩子的手：“我们走吧！”
弥子浅笑着，不动声色挣开了她的手。
仿佛想起那天的匕首一样。
两人互相配合着玩到最后，八神在弥子有意的努力中，最终放松了不少。
正在八神要告诉弥子以后心情不好就找她的时候，弥子忽然开口。
“离开这里吧，八神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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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子将某个信封推在她面前，抿了口果茶，柔柔弱弱地笑了笑：“我希望八神小姐行无忧无虑、健康安全的，因此，离开这里吧，不然我也会很担心八神小姐的。”
八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子往下簌簌地落，她前倾上半身，急切地问：“那你如何——”
“甚尔先生会保护好我的。”弥子风轻云淡地回应，“他很强。”
八神的表情滞住了。
虽然没有看见，但她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精彩、多滑稽。
“我……”
弥子又抿了口茶，神态异常冷静：“我不想再担心八神小姐了。”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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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神没有接资金，勉勉强强道：“我那处还有几分存款，正好这边的房子合同也快到了，也是时候去找找新房子了……”
八神看似随意、实际上已经神经紧绷地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最后，她说：“弥子小姐，你要好好的。”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弥子垂着眸子应了一声。
八神转瞬间就搬走了。不知是因不好意思见到弥子还是真的迫切想转身离去，她选在了夜晚匆匆转身离去。
弥子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半阖着双眸，又一次轻微地说了声抱歉。
禅院甚尔为她披了件毯子：“你还好吗？”
弥子握住他的手，眼睫轻颤：“我很害怕，畏惧八神小姐再被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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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禅院甚尔感受着她微凉的手掌，干脆从她身后抱住她，捂住她的一双手，“不会再有敌人了。”
——因为他早就统统解决了。
弥子勉勉强强笑了笑，只是道：“那就好。”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她偏过头，轻轻吻了下禅院甚尔的下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
禅院甚尔却头一次觉得不安。
他要将人吞吃入腹似的，不断减弱和怀里的女孩子的距离，但在最后，却只觉得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
弥子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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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做噩梦、梦里不知不觉就会发烧；食欲逐渐下降，无论禅院甚尔做甚么、请什么人来做，胃口都只有那么一点点。
弥子的体重也在下降。
禅院甚尔甚至不敢碰她，生怕一碰女孩子消瘦的身体就要折断了。
她老是在发呆。
她会没甚么感情地望着天际、荡着秋千，一坐就是一整天，随后在某个夜晚里，紧闭的双眸不知不觉渗出透明的液体。
随着她一点一点的消瘦，内心似乎也一点点地变得死寂。
她仍然是细声细气的说话，但这时却会让人感觉，是因为只要大声说话生命力就会随着音量被带走一样。
她仍然依赖着禅院甚尔，甚至更加黏人，但禅院甚尔每次触碰她的肌肤都能感受到她无意识的的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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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仍然没有自觉，感觉自己还是伪装的和从前别无二致，但禅院甚尔却沉沉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安和刻入骨子里的畏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禅院甚尔没想过一个人可以这么脆弱，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会后悔。
……简直荒谬的令人发笑！
他尝试过带她看医生、给她吃药，用各种方式激发她不一样的情绪。
可即使她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双眸里依旧是一片虚无。
禅院甚尔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而弥子也逐渐感受到他的情绪：“……甚尔先生，在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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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甚尔硬邦邦地否认了。
弥子歉意地盯着他：“抱歉，这段时间麻烦甚尔先生照顾我了。”
“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养好身体就好了，”禅院甚尔直接道，“我没感觉照顾你麻烦过。”
弥子弯着眸子，笑了一会儿：“甚尔先生，谢谢您啦，从来都不放弃我。”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说的跟她早就奄奄一息、旋即就要死了一样。
禅院甚尔不爽的咬了口她的唇。
弥子没甚么反应，只是忽然感慨道：“甚尔先生，原来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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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院甚尔拧起眉，揉搓着她的两颊：“你在之前还在怀疑？”
弥子这次倒是没否认，只是道：“因甚尔先生，根本没有变化啊——喜欢某个人的话，不是会因此而改变吗？”
禅院甚尔嗤笑了声：“我哪里没变？换以前那些老头子在此地看见我这件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当场吓死。”
“不是这样的，”弥子静静地摇了摇头，随后平静地看着他，“我的妈妈告诉我，被爱的人会渐渐学着爱自己，可是甚尔先生却从来都都没有呢。”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歉意：“可能是我还不够爱您吧，抱歉啦。”
禅院甚尔盯着她，宛如野兽盯着猎物，声音低沉：“你想让我学会自爱？”
弥子这件时候倒是没有一丝隐瞒，坦诚的不得了，补充道：“如果可以，随后也爱别人——比如说，看见和我肖似的女性，爱屋及乌地对对方产生好感。以此类推，对女孩子都会产生好感，随后对人类也产生好感……”
见她稍稍起了几分兴致，禅院甚尔舌尖盯着牙关，把原本的话语吞下，转而道：“……你倒是异想天开。我缘何要爱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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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子笑笑：“因我爱您，您也爱我。”
“……”
禅院甚尔沉默了一瞬后，从她的指尖一路吻过她的心脏，在感受到手底下的皮肤的颤栗之后，没好气道：“……小骗子。”
弥子垂着眸子，顺了顺他的发间，亲亲他透着绯色的耳朵，也平静道：“骗子。”
明明她的指尖发凉，禅院甚尔却只感觉耳尖一阵阵发烫，热度从耳垂往下不断蔓延，最后让他烫脚一样，猛的跳开。
弥子这还是首次见他有这样的神态，扑哧笑了出声，然后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笑着，最后，还坏心眼地道：“……甚尔先生，也变得脆弱了呢。”
禅院甚尔看着她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一向苍白的脸色也透着些过于艳丽的绯色，一遍觉得背后发热，一边又感觉心底发冷。
她说的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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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身为天与咒缚的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拉锯中，终究也变得脆弱。
弥子笑够了，擦了擦眼泪，对他伸出了手。禅院甚尔以为她要他抱她起来，就弯下腰，然后就听弥子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了一句。
禅院甚尔瞳孔猛的缩小。
他原本准备抱住女孩子的手垂下，随后无意识用力，木头椅子哀鸣了一声，就统统报废掉了。
“……不要说傻话。”他近乎咬牙切齿地将人围在椅子里，以手臂做支撑似的，密不透风地关押着她，“你会好、好、的。”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威胁，又像是命令。弥子看着他微颤的眼角，弯起眸子，搂住他的脖子：“好，我会努力的。”
禅院甚尔仍然没有安下心来。
当天入夜后，他极少见的做了某个梦，梦里的弥子比现实中的还要小许多，在有着老旧的风扇的狭窄阁楼里，抱着膝头哭的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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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去拥抱她，去安抚她。
但还没有靠近，女孩子扬起哭肿了的双眸，金色的眸子像是含着从窗外透过来的光。
她又说了白天的那句话。
禅院甚尔从梦中惊醒。
弥子躺在他身侧，表情像是快要消失一样透明而柔弱，可是好像睡熟了。
禅院甚尔捋了把汗涔涔的额发，在夜里显出极其幽深的墨绿色瞳眸像是从哪里来的野生孤狼。
而他的猎物，女性带着哭腔请求的声音还在响，彻夜不息——
“甚尔先生，我不想继续下去了，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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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
该死！
墨绿色里只剩下化不开的阴戾。
第二日，禅院甚尔难得出了躺门。
弥子躺在垫了软垫的秋千上，出神地望着蔚蓝的高远苍穹。
她伸出了手，想要够一片云朵。
但是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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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子笑了起来。
等到禅院甚尔回家的时候，弥子早就躺在秋千上睡着了。
禅院甚尔轻微地抱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子，又想起了医生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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