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不能让她双手沾染半点血腥
也不过前后几日光景，东襄城最后一点夏意也随着一声蝉鸣而去，山抹微云，天粘衰草，无名荒山脚下的孤坟前，也铺上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枯枝草叶。
有人家中院落里晒的柿子已挂了一层白霜，柿子树微卷的黄叶也凝上了朝露，秋风之萧瑟，却被无声而开的桂花添了一丝甜意。
天刚亮没多久，几个侍女和小厮模样的人低头弯腰在路上找着什么，还有几人一早便去等着城门开启，城门刚开，就匆匆往西边方向步行而去。
逐渐有更多的人和马车通过城门，往各个不同的方向而去，客栈掌柜盯着账房先生清账，一旁说着，前几日来的客人今日一早竟统统退房，跟说好了一样，同样的时候过来，同样的时候离开。
某个小厮在猪圈旁边找到了他家小姐遗落的簪子，上面沾满了泥土和猪粪，那颗耀眼的珍珠却不知去向，他将簪子认真洗干净带回去，王婉言听说是从猪圈旁边找回来的，只瞧了它一眼，就让人把簪子拿去扔了。
那珍珠来的蹊跷，没的也蹊跷。
王婉言想了一夜，这些事情好像都自那莫名而来的簪子开始，珍珠本就稀少，硕大圆润的珍珠更是万里挑一，舅母曾说过，每年只有南阳国才会上贡一批品质极佳的珍珠，而那支莲花簪子上的珍珠，只怕在那些贡品里都是拔尖的。
贡品送进皇宫，多半都是赏给后宫妃嫔，或是权贵重臣，如何会流落到这小小的东襄城，还偏巧在她的妆奁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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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跷，真的蹊跷。
那簪子只怕就是引来妖孽的罪魁祸首。
她从妆奁前立起身来，想去床上再歇一会，这几日过得太过疲累了，王婉言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全然没注意到身旁依旧点着的烛台。
“咣当”一声巨响，王婉言这才如梦初醒，但烛台刚好倒在床帐上，火焰马上卷上床幔，王婉言却是呆呆地站着，看着火势越来越大，许久才想起来跑。
“走水了！”
“走水了！！”
街坊都说王家命好，家中起火竟被一场大雨扑灭，只可惜了王家的小女儿，在火里不明不白地没了性命。
外人只听说王家前一晚点了满院的灯笼，些许是哪个下人不注意把灯笼打翻了，那火烧起来却如何都浇不灭，秋日里干燥多风，火星逐渐点着了整个院子。这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扑灭了又燃起来，直到王家小姐所住的院子变为一片废墟，天上才突然下下来一场大雨，将大火浇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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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有人说，王家的小女儿惹了不该惹的东西，被人索了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文南将这事说给了望月听，望月听完便盯着宁曜，久久未语。
暮色时分时候，望月才向宁曜开口。
“若是我早些认得你，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宁曜将带来的外袍披在望月肩上，“秋夜里会凉，多穿些。”
然后宁曜伸手，将望月脖子上的紫晶吊坠捏在手里，从容地道：“若是你从来都留在南海，才不会有那么多事。”
“而我早就转身离去南海了。”望月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一轮新月，周围四散的星辰，好似从月亮上剥离下来的碎片，“辗转人界三年，我犹如甚么都没学会，光是活着和吃饱饭就很难了，还得躲躲藏藏，连下雨都怕，生怕一不注意就暴露了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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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曜盯着她的脸，鲛人女子无一不是倾城之色，望月无疑是其中最为脱俗的一个，可能她自己从未这么觉得，但宁曜心里从来都都清楚。
只是这人界污浊，给他心尖上的明珠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连明珠自个儿都以为自己是一粒尘埃。
“我连自己的脸都不敢露出来，当初刚刚上岸之时遭遇海啸，灵力尽失，被人骗了卖到京里，那人贩子原是想将我卖进青楼里的，他和老鸨都已经谈好了价格，三十两，说我这张脸好好打扮打扮，今后定会名动京城。
我拼命逃出来，但是被老鸨派去的人从来都追，直到我撞到程家小姐的马车，马蹄差点踩在我身上，程小姐以为我受了伤，要带我去看大夫，我怕那些人追上来，就求她收留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还好程小姐心善，不仅收留我，让我不用再吃老鸨给的发馊的饭菜，还给我新衣服穿，让我有暖和的被子盖。她还出资金从老鸨那里要来了我的卖身契，人贩子将我卖给老鸨，卖了三十两，而老鸨跟程小姐要了足足六百两。”
“程小姐将卖身契和十两银子一齐交给我，让我自己去寻个生计，她还叮嘱我，我这张脸很容易被心怀不轨的人盯上，所以我刚恢复一点灵力，便将容貌幻化成普通的样子。
只过了一年，我便听说安国公起兵造反，程家受牵连，男子统统抄斩，女眷变卖为奴。程小姐于我有恩，我便想寻到她，将她救出那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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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罪臣家的女眷多数会被送至军营中沦为军妓，我甚至假扮成男子，去军中寻找程小姐的下落，但半年都一无所获。”
宁曜听到此地大约也了然，为何当初他派去的人没能找到刚上岸的望月了。
到底是造化弄人。
“后来我辗转来到东襄城，才又一次见到程小姐，她被王婉言害了之后，我知晓我孤身一人，灵力低微，想要为她报仇，光凭我一人之力定是做不到的，便只能假借他人之手，即使引火烧身，我也在所不辞。”
“幸好你遇到了我。”宁曜颇为厚脸皮地笑了起来。
“也许是天意吧，宁曜，是你在我即将迈入堕魔之路时，成功拉了我一把。”
宁曜知晓她的意思。
人若是执念太深，死后魂魄便会化作厉鬼，徘徊在执念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仙神妖鬼若是执念太深，害人无数，便会堕入魔道，永远被魔性所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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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若是为了报仇杀了王婉言，便是她堕魔的开端。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若是锁妖阵成，修仙之人追杀鲛人，望月若是不杀了布阵之人，自己便永远无法离开东襄城，为杀布阵之人，也不知要间接害到多少人的性命，于她而言，怎么做都是万劫不复。
宁曜要护着她，自然不能让她一双手沾染半点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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