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
——若是再让我看到他，我一定认得出来。
这句话借着系主任的口，像缕不易察觉的风，越过层层叠叠的屏障，挤开摩肩接踵的人群，穿透裂开细纹的砖墙，在a大散布开来。
越是噤若寒蝉的控制，就越容易引起人的好奇。
有心人透过三两好友，捕捉到风声，便能脑补出一段准确度不到一半的幕后故事。
故事几层传导，早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真相。
某个月后，据说当初a大派出国做访问学者的某个副教授，没有跟着大部队回来。
那人受访问院校的学术氛围感染，决定留在那所世界排名不及a大的学校进行纯理论研究，不再负责a大的教学工作。
副教授名叫徐纬，是一年前应聘到a大生化系工作的，之前他曾在南方省的大学教课，有次偶然听过黎清立的讲座，在饭局上结识了黎清立，后来拿着黎清立的推荐信，才能来到a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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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照片还挂在a大生化楼二楼的墙壁上，照片上的他长相富态，笑容和蔼，鬓角长着些许白发，他的眼睛不算大，因年纪上涨而有些松弛的眼皮耷拉着，露出的黑眼仁很少，却并不惹人生厌，反而显得憨厚。
黎容将徐纬的照片拿给黄百康看，黄百康眯着眼睛瞪了老半天，最后砸吧砸吧嘴：“我是真不想起了，挺像的，但我又不确定。”
黎容也没指望能从黄百康此地得到别的信息，照片随手撕掉后，他叮嘱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人找你。”
黄百康拉了把掉漆破皮的铁椅子，往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吸了吸鼻子：“我懂。”
他是不清楚此地面有什么恩怨纠葛，不过他清楚，这位不敢归来的徐纬，还有一些眼高于顶的老家伙，被面前这件高中生摆了一道。
黄百康嘬牙花，忍不住道：“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某个高中生，如何这么厉害？”
黎清立，顾浓，律因絮，浓安医疗器械集团，红娑研究院，这些原本跟他八杆子打不着的名词，被他搜了个遍。
他知道七八月闹的沸沸扬扬的事件，还是在拘留所里，大家集体观看新闻的时候，记者提了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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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留所里条件特别差，他们平时待着都心烦，难得有点轰动的大事，大家就扯开膀子议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人骂黎清立不是东西，做假药坑人，有人说红娑研究院蛀虫一点不比外头少，别看他们平时光鲜亮丽。
黄百康也挺奇怪的，都蹲到这儿来了，还有闲心骂别人不是东西。
不过他懒得关心，别人有多少家财，坑了多少人都和他无关。
他这次倒霉进来了，下次争取不那么倒霉，反正糊里糊涂，浑浑噩噩，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但他一共见了黎容两次，两次都见识了旁人没有见过的黎容的面孔，他突然对这一家子开始感兴趣了。
要是他遇到云端跌落，千夫所指，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场面，他早就找颗歪脖树，拿根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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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黎容就没有。
他早就听说黎容是煤气中毒中幸存下来的，父母都死了，家里也被搬空了，网上骂声持续了至少某个月，连家里玻璃都被人砸过。
他不心知黎容为甚么就有那么旺盛的生存的欲望，甚至还能思考，能筹谋，能算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如何就连一点消沉都没有呢？
这样的人生，尽管磨砻淬火，遍体鳞伤，但是好生动鲜活，独一无二。
光是靠近这样的生命，就感觉自己仿佛也能被那股灼热的力量感染，不甘心浑浑噩噩的糊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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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低头望着坐在椅子上的黄百康，盯着他许久没换过的脏兮兮松弛的汗衫，又盯着那双有些凶巴巴的双眸。
这件人，跟他曾经的世界毫不相关。
他们就像完全不会重合的，存在于两个位面的直线，应该连说句话的交集都没有。
黎容静默一会儿，终究勾唇，轻声问道：“我说我父母没做过那些事，是冤枉的，你信吗？”
“信啊。”黄百康根本没有犹疑，直白的，坦荡的，视若平常的给了黎容回答。
黎容却因此怔忪了几秒，好像觉得这件回答不该轻易从黄百康口中说出来，至少，他理应拿出理由，或者坚定他这么说的原因。
他不敢接受这么直接的相信，他总感觉，这样的回答该是他拼尽千辛万苦才行拥有的奖励。
黄百康总算从黎容脸上看到点年轻人该有的迷茫神色，终究不像第一次见那么疯狂可怕，也不像第二次见那么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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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咧开唇，露出一排发黄的牙，乐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没啥，就感觉你比那个甚么主任盯着顺眼，你说是冤枉的，我就信你。”
黎容忍俊不由得：“噢，那我感谢你。”
黄百康大大咧咧的扯了扯领子，从兜里摸了根烟点着，夹在指缝里，重重吸了一口，满足的抖了抖翘起来的腿：“别客气，以后有事儿还可以找我，只要给钱我都能干。”
黎容不心知自己还有没有用得着黄百康的地方，可是这件人，的确让他发现了这件世界的另外一副面孔。
这世上会有无凭无据的恨意，也能有无凭无据的信赖。
或者说讲道理从来都不是世界运行的法则，情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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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檀芝手里那些媒体账号的谣言就那么逻辑缜密，天衣无缝么？
并没有。
相反几分造谣甚至很拙劣，只要稍微冷静下来，或者多花几秒查一查，就能心知，那些谣言根本就是东拼西凑，看图说话。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比如车辆博物馆那辆镇馆之宝，放到搜索引擎里识图，能弹出无数博物馆相关的博文和旅游笔记，看一眼就知道这并不是他爸爸的车。
汽车博物馆尽管门票较高，但一年的客流量也有几十万，这么多年下来，认识那辆车的人总该有上百万。
他们不心知这条谣言是假的吗？
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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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但却没有这么多人为他父母说话，还是让谣言越传越广，让刘檀芝因此赚的盆满钵满。
他们之所以不发声，不主持正义，是因之前律因絮害人，黎清立愚弄大众的新闻。
律因絮进入一期实验时，患者，患者家属都对这款药寄予厚望，也因此将黎清立看作救命稻草。
但律因絮一期实验失败，甚至造成死亡后，他们恼怒了。
因希望被打破，愿望被摧毁，所以那股恨意就蔓延到了黎清立和顾浓身上。
这种情绪和立场存在，让众多人不愿意去看透真相，或者忽视面前的真相。
真相并不重要，宣泄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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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鼓动的义愤填膺的人们，自以为拿着正义的旗帜，将令他们气愤，不满的人踩在脚下。
更多的人因此被蛊惑，先有了排斥的立场，因此也不愿意出来说一句真话，只是冷眼盯着事态扩展，直到他父母死在某个半夜。
死亡是这个事件的终结，可以消弭绝大部分恨意，因此等黎清立的假说发表，引起轰动，便又有些臣服于极高学术能力的人站出来，赞誉黎清立，怀念黎清立，为黎清立鸣不平。
他们也并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只是因为这篇假说拉到了他们的好感，让他们愿意相信。
人的偏心是永远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再学识渊博，见多识广的人都不能。
情感才是左右行为的舵手。
黎容从黄百康家离开，上了岑崤的车。
岑崤刚准备发动车子，却见黎容呆呆的望着前方，并没有系安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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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这段日子总算长了点分量，身上也不清瘦的可怜，脸颊也长了点肉。
他伸出胳膊，想帮黎容把安全带拽过来，但还不等他的指尖碰到安全带边缘，黎容突然一歪头，理直气壮的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他将耳朵贴在岑崤肩头，侧脸被岑崤的小臂肌肉挤出某个包，柔软的头发被重力牵引下滑，一部分落在岑崤领口，撩拨的岑崤皮肤微痒。
这个距离，这件亲密程度，他就理应不由分说将黎容按在车座上享用一会儿。
但念头一闪而过，岑崤紧了紧手掌，努力压制了下去。
岑崤：“黄百康也认不出来？”
黎容喃喃道：“不管他认不认得出来，第一次趁乱来到我家，撕走我爸爸手稿的，应该就是徐纬。他精通生化知识，但又刚来a大不久，与我家里人都不熟悉，让他来找手稿，销毁，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事情败露了，他在国外听到风鸣，这才不敢归来，干脆丢掉了a大的工作。
他不怕我，怕的是让他做这件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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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顿了顿，叹息一声，才继续言道：“徐纬的内心一定很挣扎，他一方面心知要消除所有痕迹，一方面……他又惦记着我父亲的知遇之恩，对我父亲的手稿，比我更加不舍，所以他只撕去了最关键的那部分，想着把剩下的留下来，哪怕留给我做个念想也好。
他了解我父亲的习惯，或许某天冷不丁想起来，可能会有印记留下，这才铤而走险，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这烂摊子他必然不敢跟他上面的人说，以为自己能处理的天衣无缝，没想到却因此留下了隐患。
其实我父亲这人很……呵，不心知该如何说。他对行业里有才华有学术热情的，都乐意提携一把，他写过的推荐信如何也有几十个，徐纬并不特别，我爸爸甚至没有在我和我妈面前提过这件名字。
是徐纬忘不了。
午夜梦回，不知道他有没有心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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