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9章
沿着窗缝泄入的日光不知何时逐渐溜了出去，窗外响起了如鼓点般密集的噼啪声，绵白的云层蓄满上空，地面布满了潮湿的痕迹。
天界出现一道泾渭分明的缝合线，一旁大雨淋漓，一旁阳光普照，落地的雨水很快被蒸发，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腥甜。
红娑研究院江维德办公室里，聚集了几位做研发的专家，其中就有精气神泄了不少的李白守。
几人看向江维德，踌躇良久，谁也不好先开口，还是李白守最不管不顾：“所以研究院投稿黎清立假说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这事儿从派出所那传到a大，连校长都懵了！”
这也是李白守本人最关心的事。
他惦记了几位月黎清立的成果，还没找到机会下手，论文就发出去了。
他最近过的战战兢兢草木皆兵，总感觉有人要害自己，要借这件事大做文章。
江维德在联谊会上说的话他一直将信将疑，他甚至还怀疑，是不是江维德觉得他太有野心，想要铲除异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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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大校长在第一时间查阅了黎清立的邮箱，发现投稿时间，审稿人意见，修改时间，跟徐唐慧进微机室的日期统统吻合，这说明徐唐慧和黎容没有说谎，她的确是通过a大的局域网投稿，投的还是这篇在国际上引起不小反响的假说。
直到这两天，听到这件普普通通盗窃案引出来的故事，李白守才确信，应该不是江维德想要害他。
江维德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黎清立的论文是研究院发的，基本等同于拿自己和红娑研究院的名誉背书了。
a大校长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已经告诉知情人封锁消息，但即便如此，学校高层间也已经传遍了。
江维德揉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我告诉各位的话，还希望各位不要出去乱说，黎教授的论文的确不是我们投的稿，调查组封存着黎教授电脑里的一切资料，我们也都没有他的假说原件，只不过资料解封后，研究院是有意愿将他未完成的研究进行下去的。”
写字间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那在联谊会上为什么要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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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想不传出去都难，到时候胡育明那帮人还指不定如何编排我们呢！”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对啊，和我们合作的企业肯定也会对红娑研究院产生质疑，说不定就去投靠联合商会了。”
“这件事太冒失了，如何能说是我们投稿的！”
“红娑内部早就在控制消息了，a大那边也特别配合，媒体那里总会有人去打招呼，况且理应不会有媒体随便报道这件事，我们的法务部也不是吃素的，没有大家想的那么严峻，都冷静点。”
江维德说罢，单手摘掉眼镜，仰头望着天花板，眼圈不由得有些发潮。
江维德从容地摇头：“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院长给我们几位人私信，交流了一下，感觉还是维持稳定最重要，所以我说了那样的话。况且黎教授虽然……但我仍然希望他的心血可以光明正大的存在，有红娑研究院背书，就不会掀起不必要的风波。我个人的名誉，地位，不足惜，要是有人因此质疑我，我也认可。”
写字间里逐渐沉寂了下来，几位人想了想，江维德的做法，在当时的情形下的确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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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不管是否有更合适的解决办法，现在马后炮都无济于事了。
沉寂了半晌，总算有人开口：“你们觉得，那黎容，说的话是真的吗？真有这么个人把黎清立生前的手稿交给他？能是谁？又何必这么做呢？”
还不等江维德说话，李白守挺直后背跳了出来。
“我感觉是真的，你们不会认为一个高中生，自己能搞定这篇论文吧？就算黎清立以前给他讲过，恐怕他连英文专业术语都不会用呢，更别说完成审稿人的修改建议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江维德坐直身子，将双手搭在办公台面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我比较赞同白守的说法，让某个高中生完成这一切的确牵强。我和黎教授也算熟悉，心知黎容这孩子学习不错，但他们夫妇确实没有提前让孩子接触生化专业知识，他们那么忙，在家的时间都不多。”
“那就是有人要利用黎清立的儿子，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我们完全云里雾里啊。”
“对，因此一定要找出这件人，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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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四区胡育明派来的，就是想让红娑研究院名誉扫地，借此发展他的四区？”
“呵，不排除这个可能，你们没听说吗，蓝枢六区，医疗行业商会要被取缔了，以后私人医院，私立制药集团，医疗器械企业都不允许加入任何商会了，六区没了，四区更要做大了。”
江维德不耐烦的皱了下眉：“那些事和我们无关，联合商会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为今之计，还是要早日找出利用黎容的人，这个人可极为精通生化知识啊。”
李白守知道从江维德这里也得不出甚么消息，因此立起身来身，拍了拍裤子：“找人是警察的事，我们就帮不上忙了，我下午还有课，先回去了。”
他其实松了一口气。
提心吊胆了这么长时间，现在总算知道对方的目标不是自己，他可以安心了。
至于江维德，他心知红娑研究院肯定不会让江维德因为这件事名誉扫地，但在与企业的合作上多多少少会有影响。
江维德要是割下一块肉，意味着他的科研资金就会增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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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想，反倒还是好事。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江维德一路目送李白守出去，随后将目光定格在办公室大门上。
他倒不是觉得李白守有甚么问题，只是关门声牵动了他的注意力，他看过去的一瞬间便又陷在自己的心事里，因此一直保持着这件角度没有转动。
李白守走后，有人悻悻道：“也不知道警方那边有没有进展。”
江维德喃喃低语：“不管怎么样，只要黎顾夫妇的孩子平安，我就……”
他并没有把话说完，天际上方的浓云已经飘远，阳光湿淋淋的撒向地面，整个世界都在按部就班的运转，仿佛甚么事都没有发生。
警方调取了滨湖小区几个月前的监控录像，通过录像可以很清楚的发现，有行踪可疑的人小心翼翼出现在黎容家附近，他具体怎么进门并没有拍到，但通过行动轨迹可以分析，他着实是去往黎容家后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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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到半个小时，黎容现在在监控里，根据他的描述，他是回家取电话。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都跟黎容说的十分吻合，只是天色太黑，那人又遮着脸，从监控里根本看不出身份特征。
再往后看下去，能发现岑崤出现在监控中，他出现后没多久，那个人遮着脸，不紧不慢的从黎容家里转身离去，似乎也没有刚来时候的小心谨慎，走起路来反而堂堂正正。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也很符合逻辑，他早就被黎容发现了，没必要再躲躲藏藏，而且他还从两个高中生手里勒索了钱财。
岑崤作为当事人之一，也难免被叫过来询问，补充细节。
这次是杨芬芳陪着岑崤来的。
班里的两个学生都卷进了一起发生在a大的，移动硬盘失窃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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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杨芬芳整个人都是懵的。
a中也不是没发生过失窃事件，但基本做个笔录也就过去了，根本找不归来。
除了班主任在班里强调几句注意安全外，没什么一劳永逸的办法。
岑崤来到派出所，脸上还挂着不解。
黎容环抱着双臂，掌心不断摩擦着手肘，声音里带着些忐忑：“本来不想提的，只是慧姨这件事牵扯到了，我有点挂念。”
他看看a大派来的另一个系主任，又看看黎容：“如何陡然提起那天入夜后的事了？”
岑崤走过来，安抚似的拍了拍黎容的肩膀，与黎容对视一瞬，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挑了下眉：“你就是太胆小了，我早就给了钱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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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皱眉问：“所以给资金的人是你？”
岑崤轻笑，脸庞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妄，声音格外慵懒，好像并未把这当成什么严肃的事：“那是自然，你看他有钱么。”
民警认真道：“你年纪不大，如何能这么解决事情呢？”
岑崤满脸的无所谓，目光环视一圈，开始大放厥词：“不然呢，资金本来就能解决世界上绝大部分事情，再说了，这件事你情我愿，也没甚么吧，他要的也不多，就当我花资金买了。”
民警：“……”
岑崤看起来，活脱脱某个不识人间疾苦的纨绔子弟。
能认为用资金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尽管三观有点歪，但当时为了保证人身安全，也无可厚非。
黎容像是没什么主见，听岑崤这么说，他马上不确信的问：“那…那就这样吧，我们不找了，不惹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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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对方没造成甚么伤害，只要黎容这边不追究，民警也没有理由掺合进来。
a大来的那位系主任却格外焦虑，他眉毛立起，面颊通红，急的吐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这怎么能不找呢？找到这件人对我校来说很重要，希望你们两个配合一下，努力回想回想身份特征！”
有人手握黎清立的手稿，利用黎容发表论文，害得红娑研究院颜面扫地，而投稿漏洞又出现在a大这里，不把这件事查了然，不搞清楚那人是谁，a大校长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毕竟谁也不清楚，这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杨芬芳左看右看，听的稀里糊涂。
她连整件事情的逻辑都没顺了然，更不心知江维德在联谊会上说的话。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a大的老师肯定说的对，这件事就是特别重要。
杨芬芳：“对对对，你们俩仔细回想一下，配合a大的老师搞清楚问题，毕竟还涉及到黎容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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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主任理所当然的以为，高中班主任在学生心里有不同凡响的地位，连忙跟着说：“你们班主任说的对。”
黎容却极为犹疑，他瞥了岑崤一眼，桃花目蹙着，一脸委屈迷茫的模样：“事情过了那么久了，况且我当时很畏惧，记不太清了。”
他说着，不自在的向岑崤背后躲了一下，一双手抓住岑崤的胳膊，低着头，避开咄咄逼人的系主任。
系主任见他突然想要息事宁人的模样，急的抓了抓稀疏的头发，长吁短叹。
岑崤却满不在意，单手扶住黎容的手背，随意道：“他的确是吓坏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人……”岑崤声音一顿，眯着眼睛，似乎是在回想，但却有不太确定，“没什么特别的吧，看起来就像个流氓混混，话理应是别人让他带的，他自己都说的磕磕绊绊，估计是看我们比较有钱，临时起意想要一点，我看他要的也不多，还赶不上我两天的零花资金，就随手打发他了。”
杨芬芳小心翼翼的解释：“呃……岑崤同学家庭条件确实比较殷实。”
但她有点奇怪，因岑崤平时没有这么炫富，相对来说比较低调，黎容也不太对，她就没见黎容害怕过什么，但今天反倒六神无主一样，格外依赖岑崤。
系主任：“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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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富二代，但看起来纯属仗着家里有资金，来添乱的。
他并不心知岑崤的家庭背景，不然也不会轻易对蓝枢三区会长的儿子吹胡子瞪眼。
民警无奈叹气：“人家要你就给，你这说是赠予也说得通。”
调查好像陷入了僵局，黎容权衡利弊，也有点不想要追究了。
但在系主任的强烈要求下，岑崤还是配合警方对那个人的外貌特征做了描述。
民警对系主任道：“我们这里行比对一下，不过需要时间。”
岑崤在一旁说风凉话：“我感觉你们行在小区周围贴贴纸条，反正也不打算抓他，就是找他出来问问他背后那人，我建议悬赏个一万块资金，他没准第二天就来派出所报道了。”
系主任没好气道：“……你除了资金还能思及别的方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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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直白道：“没了。”
系主任：“……”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从派出所出来，日光已经没有那么浓烈了。
距离这件事发酵，早就足足三天了。
a大如约赔偿了徐唐慧的医药费和损毁的物品，负责保卫的保卫处长，也亲自到长街里小区，给徐唐慧赔礼道歉，顺便归还了那张校园卡。
徐唐慧那口气算是彻底出了，等养好了手，她也行继续在喷泉广场摆摊，况且这次，不会再有任何人找她的麻烦。
杨芬芳夹着挎包，小跑跟上黎容和岑崤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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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当初如何没告诉老师呢？你也别畏惧，有甚么需要帮助的，学校会尽力满足，只要你还是a中的学生，我们老师和学校都会为你负责……”
她说了一堆话，又像是甚么都没说。
她也不心知自己和学校该怎么负责，但是安慰黎容还是必要的。
做久了班主任，几分术话不用想就行脱口而出。
黎容站定脚步，一笑：“行，老师，你先回去吧，我和岑崤聊聊天。”
杨芬芳：“……”
她行确信，黎容是在委婉的下逐客令。
黎容松开岑崤的胳膊，将手插在兜里，云淡风轻道：“可能里面空气不好，我太不安了，现在出来一会儿，心情好多了，也没那么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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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芬芳至今都没在节奏上，看着黎容的脸色确实好了不少，她稀里糊涂道：“那我先回学校？”
黎容统统没有挽留的意思。
黎容目送杨芬芳踩着细高跟鞋咯哒咯哒的转身离去，然后放松的歪着身子，懒洋洋撞了一下岑崤的肩膀：“a大的校领导这么急着查清楚，看来他们是不太知情的。”
岑崤站得稳，被黎容一撞也纹丝不动，他别有深意的看了黎容一眼，轻吸了一口气：“你刚才，畏惧的样子演的还挺像。”
黎容贴着岑崤的肩膀，微微抬眸，笑意盈盈的用上目线看他：“嗯，你的纨绔子弟装的也挺像的。”他嗅了嗅蒸发的雨后空气，表情轻松自在，“接下来就等最后一位演员出场了，a大表面上压着这件事，内部一定会有所动作。
红娑研究院的那些人，也会急于心知那个人是谁。能帮着我完成这篇论文，必然精通生化知识，红娑内部就会互相猜疑一阵了，‘他们’一时半会大概不敢轻举妄动了。”
自从上次接吻后，他们之间几分亲密动作变得很自然。
黎容很喜欢说话的时候靠着岑崤，将一部分重量挨在岑崤身上，就犹如他真的需要这一丝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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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一方面知道黎容的精神是完全独立的，一方面又很喜欢黎容的依靠，他有过那种不好的念头，让黎容依赖他，只许依赖他，永远都不能转身离去。
但黎容不是那样的。
黎容是鸿鹄，是凤凰，行停在某处歇脚，但绝不甘愿做任何人的囚鸟。
你只能无底线的对他好，让他心甘情愿的贴过来，把最柔软舒展的一面露出来。
岑崤意味深长道：“早知道就多在里面呆一会儿了。”
黎容眼睑颤动，上下打量岑崤数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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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瞬间意识到，岑崤现在不想讨论正事，而在回味某些难得一见的瞬间。
对他们彼此都很难得的瞬间。
黎容瞥向两人相靠的肩上，舌尖不自主的轻微地扫下唇，细薄的眼皮舒展，柔软的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棕。
他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岑崤的手掌，音色放柔放软，唇边噙着丝无辜的笑：“哥哥，我畏惧，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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