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
长街里是a市极为不起眼的老小区，小区没有围墙，而是用简单的铁栏杆圈起来。
各家的窗户都是正方形的小格子，大概多年没有清理过了，格子窗同样黑黝黝的，不用装窗帘也看不清里面的模样。
小区一共只有四栋楼，风格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楼面上的大红油漆斑驳褪色，褪色的地方还染上了黑黝黝的油烟。
偶有几扇窗户出现了裂纹，裂纹上爬满灰土，却也不见人更换。
进小区的柏油路面也并不平坦，坑坑洼洼高低起伏，龟裂的痕迹由弯折的小区大门高低杠，一路蔓延至贴满彩色小广告的单元门外。
小区里的违建情况十分严重，一层基本都被改建成了小商店，有卖水果的，卖蔬菜的，还有卖烤饼，豆浆，小笼包的。
天气骤暖，蚊虫复苏，小店面摆出来的水果周围绕着几只无精打采的苍蝇，地面常年弥漫着一滩不知哪里来的污水，靠近一点，瓜果香气里还飘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馊味儿。
a大附近大多是这几年新建起来的学区房，高档住宅，周边还有两个格外繁华热闹的购物广场，里面奢侈品大牌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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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老小区和周遭的设施放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它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被圈在了学区内且交通便利。
周六一早，一层的店面早早拉开门帘营业，小区里香气四溢，热气弥漫，本就黝黑的墙面上也覆盖了一层白雾。
徐唐慧垂着一只胳膊，只用另一只手，艰难的将垃圾桶里的破旧纸壳和残留着液体的塑料瓶子捡起来，揣在某个写着化肥字样的麻袋里。
才捡了不到半麻袋，她的腰就有点受不了了，毕竟年纪大了，身体没有年轻时那么灵便，她直起身子，努力向后仰着，将手背在腰间，重重的的锤了锤。
但许是不小心扯到左手拉伤的肌肉，徐唐慧疼的皱起脸，稍稍提起左肩，缓了一会儿才将痛苦吞咽下去。
这段时间她自然也哭过，但她早就心知，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哭带不来任何帮助。
看着化肥袋里的破烂，大概也买不了多少钱，她轻叹一口气，拨弄一下稍微有些发卷的短发，抽了下鼻子。
脆弱和委屈都是给自己看的，旁人不会多留某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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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也不觉得后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她的一生都执拗于一件事情，从来没想过放弃，别人觉得她较真，觉得她疯了，感觉她精神不正常也无所谓，她过的是自己的日子，跟旁人无关。
因此哪怕再遭受一次十年前的事情，她也绝不会被打倒。
只不过是再来一次，她早就被伤害的麻木了。
可是黎容不行，黎容还有美好光明的未来，还有远大宏伟的梦想，还有争取真相的决心，所以她绝不能做拖后腿的那。
她愿意耗尽自己最后的余热，为黎教授做不值一提的一点事情。
她不希望黎容来找自己，不希望黎容自责，她能帮的就到此地了，她只能祈祷以后的路，如果黎容再遇到困难，还会有人像她一样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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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徐唐慧的眼眶又有点发热，她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眼泪憋回去。
“慧姐，你手还没好就先别干了，我家有喝完的水瓶纸壳我送你家门外去。”
徐唐慧听到有人跟她说话，马上用力闭了几下眼，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揉了下发红的鼻子，转过脸，早就挂上了温和的笑：“妹子，你要出摊了？”
女人踩着自行车的某个脚蹬，车后座坐着个闲不住的小女孩，小女孩正扯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圈，一下一下的前后晃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女人的车筐被改造的很大，里面装满了电话壳，耳机，手机膜，钥匙链之类的零碎。
女人看了徐唐慧一眼，就知道她刚才哭过。
想起上个月一幕幕疯狂的场面，女人叹了口气：“你那胳膊，真该找那门卫赔偿，哪有那么干的，掀摊子不说还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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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唐慧摆摆手，好脾气道：“他不是故意推我的，我没站稳，被车轮绊了一下，自己摔的。”
女人很心疼徐唐慧，但又无计可施，只能接连叹气，满面愁容：“要我说，你就没必要执着十多年前的破事，把这学区房一卖，拿着笔钱，回老家好好过日子得了。早些年回去，你和姐夫也不至于离婚，你们说不定孩子都上学了，甚么烦心事过不去呀。”
徐唐慧垂着眼，沾着脏水的手指动了两下，腼腆一笑，避开了女人提的话题：“你那房子好卖吗？”
她若是肯走，早就走了。
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儿，是为了心中过不去的坎。
女人闻言神情落寞几分，沉重的摇了摇头：“有几个想买的，但是出价不高，我没答应。尽管咱这小区条件不好，但我寻思或许过几年就拆迁了呢，还是有潜力的。”
那小姑娘年纪太小，不知道母亲的愁事，她扯着车座，努力后仰着身子，歪着脑袋，朝徐唐慧露出某个灿烂的甜笑。
徐唐慧抬起那只受伤却干净的左手，僵硬的朝小女孩晃了晃，然后问女人：“那孩子的药……还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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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一声：“不太够了，不然我也不能着急出手这套房子。”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徐唐慧只好安慰她：“或许过两年就能报销了，那就好多了。”
女人摇摇头：“我看了新闻，也问了医生，甲可亭这药的研发费用太高，药厂至少得十年才能回本，回本之前不可能报销的，反正现在唉……还剩七年，能如何办呢，孩子得用，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撑到药价下来那天。”
大约在十年前，全国骤然迸发一种细菌性早衰症，这种早衰症只在抵抗力弱的六岁以下儿童间蔓延，据说是某种能够紊乱基因的细菌，会促使患者持续性甲减，造成不可逆的个体衰老。
女人的女儿就得了这件病，有一天她发现女儿的皮肤好像在极速脱水，完全不似正常儿童的细嫩，她赶紧带着女儿去医院，结果当天就确诊了细菌性早衰症。
目前市面上只有一款针对性治疗的药物，是素禾生物历时七年多，耗资十亿开发的甲可亭。
这款药行有效抑制早衰，一周一粒，行保证患者与正常人无益，但这药只能维持不能根治，意味着患者需要终生用药，一旦停药，就会继续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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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开发成本高，甲可亭的定价不菲，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供得起这件药，几年来，患病的儿童被遗弃的新闻层出不穷，有时候并不是父母狠心，而是进了福利院，还有可能吃上这件药，留在身边，也只是束手无策。
小女孩眼睛圆润黑亮，嘴唇肉嘟嘟的红润，笑起来万分可爱。
她用力含了一口空气，鼓着脸，随后闭紧嘴唇，仰起头，陡然撅着嘴，用力吹向一只小虫。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虫被她吹的落荒而逃，她咯咯直笑。
女人无法道：“要是那律因絮不是骗人的就好了，我当初真以为是救命神药的，结果……”
女人冷笑：“也就你现在还管他叫黎教授，我当时听他的采访，真以为行根治的药研究出来了，他说的那么信誓旦旦，还保证绝大多数人都能吃得起。你心知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有多残忍吗？”
徐唐慧听到律因絮三个字，敏感的抬起双眸：“你说黎教授做的那个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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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徐唐慧动了动唇，想要为黎清立争辩几句，但站在朋友的角度，她也了然女人的心情。
黎清立对她有恩，她愿意相信，愿意理解，但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小女孩终于等的不耐烦了，她用脸贴着女人的后背，用力蹭了蹭，叫道：“妈妈走不走，走不走！”
女人望了望时间，也该去占摊位了，周末到广场散心的人多，或许能多赚点资金。
女人跨坐到自行车上，压了压车筐里的一大摞捆好的货，单脚踩在脚蹬上：“慧姐，我先走了啊，对了，前两天有个学生说跟你很熟，找我问你住哪儿，我看他人挺正派的，不像有坏心，我就告诉他了。”
徐唐慧迷迷糊糊：“什么学生？”
女人琢磨了一下，不心知从哪儿开始形容，后座的小女孩就兴致勃勃的开口：“漂亮的小哥哥！长头发，大眼睛。”说着，她用两个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脖子的位置，在她的概念里，那就算是长头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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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唐慧脸色微微一变。
女人将车骑起来，走拐右拐，还不忘单手跟徐唐慧告别：“入夜后见慧姐。”
徐唐慧拎着化肥袋，久久的站在太阳底下，耀眼的日光照的她眼眶发涩，鬓角流汗，在一层小摊贩的吆喝叫卖声里，她一抬眼，看见了熟悉的，黎容的身影。
黎容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小区。
他面不改色的走过堆叠碎裂的砖石，迈过黄绿色散发馊味的积水，对一众叫卖吆喝声充耳不闻，踩着龟裂的柏油马路，拨开未经修剪随意支棱的柳树条，向徐唐慧走过来。
他站在徐唐慧面前，浅色长衫在微风中飘摆，柔软的碎发掖在耳后，一双双眸澄澈明亮，脸庞上带着气定神闲的微笑。
“慧姨。”
徐唐慧心口一酸，嗓子眼闷闷的疼，她又气又急道：“你这孩子，你来找我干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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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的目光下移，落在徐唐慧下垂的充血发红的左手，眼中冷冽了几分。
“伤是他们弄的？”
徐唐慧马上将左手背起来，急的快要哭了：“你别管了，姨一点事都没有，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们没有证据，根本不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不能？”黎容眉头蹙起，眼皮深折，眼底氤氲着浓浓的恼怒，“他们不是冤枉你了？那这事就过不去。”
徐唐慧骤然失语，温热的泪水从带着细纹的眼角滑落，滑过干燥发红的脸颊，落在堆满碎叶和泥土的路面上。
她最看重自己的名誉，不然也不会守在a大摆摊十来年。
现在她又一次失去了名誉，而这次，她原本早就做好了为黎容放弃的打算。
她行被冤枉，行被赶出a大，行断了十年间唯一的支撑，她早就在这某个月内说服了自己，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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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黎容却来告诉她，这件事不行过去，仅仅是因为她被冤枉了。
黎容走上前来，轻微地擦去徐唐慧眼角挂着的泪水，随后牵起她粗糙带着污泥的右手，轻声道：“不会再让你等十年了，我们现在就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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