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1章
徐风被岑崤打发出去送吃的了，临走之前，徐风局促的朝岑擎的方向望了一眼，岑擎只是扭过头挥扬手，示意他想做甚么就做甚么去。
萧沐然这时才走到岑擎身边，凝眉戒备道：“你让徐风监视岑崤？岑崤做甚么了？”
萧沐然是典型的书香门第培养出的大家闺秀，她细腻敏感，大部分时间温顺柔弱，不爱惹事。
她这辈子绝大部分精力花在精进自己的艺术造诣上，有时给学生上上课，有时去别市演讲，她习惯用工作将自己填满，以防自己胡思乱想。
但她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样了。
她有名誉有地位，却又比普通人更软弱，她的反抗，愤怒，只能通过冷战来表达，她做不出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她也不敢改变。
她这一生都在内疚，冲动，压抑中拧巴着，委曲求全的活着。
岑擎轻哼了一声：“我要是心知儿子要做什么，也不用找人盯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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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擎甚感疲惫。
岑崤的坦荡反而让他惴惴不安，他总感觉岑崤想做的，是件常人不敢触碰的大事。因为岑崤身处这里，却并不属于此地，他就仿佛寻找目标的判官，平静的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此地的每一个人。
萧沐然只好面色忧愁的望向岑崤，但除了面色忧愁，她也不会做别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懦弱。
大局，家族，脸面，这些她厌恶无比的关键词仍旧主宰她的一生，仿佛一座如影随形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
她刚想指责是岑擎给岑崤灌输了那些叛逆不羁的念头，陡然有人拿着酒杯走过来，从背后喊了一声岑擎的名字。
萧沐然条件反射般挽住岑擎的手臂，露出一个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合乎礼仪的微笑。
“岑会长，犹如我们上次见也是在联谊会。”李白守举着一杯香槟，独身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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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鬓角掖的很整齐，稍显稀疏的头发显然被特别梳理过，遮盖住裸露出来的头皮，他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礼服，但似乎并不太合身，裤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腰上，两只裤腿因太肥的缘故，显得空空荡荡。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萧沐然对李白守全部没印象，但只看一眼，就找到了谈资。
萧沐然问：“您夫人呢？”
李白守稍显局促，随即语气有些轻蔑：“她啊，没见过甚么世面，大概吃东西去了。”
李白守此日出席，手上戴了结婚戒指，但他不合体的礼服，暴露出没人及时给他提出整改建议。
萧沐然明显从他嘴里听出了不尊重，于是立刻不说话了。
岑擎也没想起来李白守是谁，不过他赶紧从桌子上提了杯酒，跟李白守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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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守等岑擎喝下一口酒，才又开口道：“岑会长，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跟你说一下。”
李白守明显是来求人的，但他跟岑擎交谈的时候，还是坚持称呼“你”，而非更加客气的“您”，因即便他有求于人，骨子里的骄傲还是不允许他有一点委屈自己。
岑擎阖了下眼，抬了抬酒杯，作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李白守：“我这儿有个远方侄子，也在做点出口生意，想加入联合商会，可惜你也心知，现在实体不好做，他那点体量，利润本来就不高，要是每年再交一笔会费，生意就做不下去了，你看蓝枢这边是不是能有甚么优惠措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岑擎笑了笑：“这不是我某个人能决意的，三区有成熟的评议团队，要是破坏规矩，韩江可就来找我了。”
岑擎一扬下巴，示意正绷着脸，专心致志吃东西的韩江。
韩江站在室内小喷水池边，手里托着吃的，目光望着迸溅的水花，明显一副拒绝打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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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守心知，岑擎这是不想帮忙办事，所以把锅甩在韩江身上，九区要是连这么小的事都管，那韩江也就不用睡觉了。
身为九区鬼眼组的组长，他时刻提防着有人在他身上做文章。所以根本不去任何小圈子凑热闹。
李白守皮笑肉不笑：“是这样的岑会长，尽管和红娑合作的企业都跟蓝枢不太愉快，但将来总有用得上彼此的地方。我是红娑研究院生化部的，可能你也听说了，我们部之前有个教授犯了错，影响颇为不好，幸好在我和江维德教授的努力下，没有出大乱子。”
别看他现在可能没什么名气，可是黎清立死了，黎清立的位置只有他能顶上来，生化部也就他和江维德两个人够看了。
李白守说罢，有些自满的抿了一口酒，他在不动声色的强调自己的地位。
岑擎还没说话，萧沐然的眉头就立了起来，一向顾全大局的萧沐然忍不住扯出一丝冷笑，手指暗自攥紧，不客气的问道：“那么请问你叫甚么名字呢，红娑生化我好像只听说过江维德和黎清立。”
萧沐然说完，脖颈绷紧，头脑发涨，胸口一鼓一鼓，显然这一句话还不足以发泄她的怒气。
“犯了错”这三个字，正好砸向她的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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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守被萧沐然咄咄逼人的模样吓愣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着蓝枢三区会长的面，他刻意踩了一脚曾经在红娑举足轻重的黎清立，他以为哪怕不能获得共鸣，怎么也不至于招惹反感。
黎容歪着头，用耳朵和肩膀夹住电话，将塑料叉子探到饭盒里，搅起一筷子奶油蘑菇面，喂进嘴里。
他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味道真不错，就是价格太贵了。”
岑崤云淡风轻道：“记在联谊会的账上。”
黎容心满意足，还不忘叮嘱岑崤：“你也不用从来都都盯着，谁也不是处处露马脚的。”
岑崤随手捡起一块甜点，装作要吃，用勺舀着就是不往嘴里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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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潭芝和李白守正如所料分开行动了，不是刘潭芝主动的，是李白守不愿意和她一起，现在李白守在我父母旁边，刘潭芝……”岑崤话音一顿，半晌才略显不解，“刘潭芝似乎遇到了学校的熟人，在拍照。”
黎容对刘潭芝格外关注，听岑崤一说，他赶紧放下奶油蘑菇面，举起望远镜：“合影么？”
岑崤：“不是，互相拍，刚才她给对方拍过了，现在对方在给她拍。”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刘潭芝就像一个普通的，羞涩的，听从同事指挥摆姿势的中年女人。
她站在人群中，又犹如和谁都没有联系，只是想把穿漂亮礼服的瞬间留下，毕竟在平时的工作里，她几乎没有甚么光鲜亮丽的时刻。
至此，和刘潭芝有过接触的人除了带她来的李白守，火鸡边的江维德和韩江，以及这位帮她拍照的同事外，再没别人了。
刘潭芝也没有要主动跟谁交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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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黎容倾着身子，努力凑到窗前，在人群中搜索着刘潭芝的身影。
他一边寻找一旁嘀咕：“刘潭芝冲着哪儿拍照啊，我还没看见她。”
岑崤：“宴会厅左前方，靠窗，对着室内喷泉的地方……”
岑崤的话音突然止住，黎容循着他的描述寻找，宴会厅内最明显的标志物就是喷泉，望远镜的镜头，定格在某个角度。
飞溅的水花跳跃奔腾，在半空中形成一道细密的蘑菇状的屏障，水帘由上至下重重拍打在象牙白雕刻上，湿漉漉的水珠抚摸着雕刻的轮廓，滚落到亮着彩光的澄澈的池里。
水声凌乱，弥散的水汽混合在空气里，像一面挂上灰尘的玻璃，模糊了后面的影子。
韩江被遮挡在水光后，不动声色的吃完了手里的东西，将垃圾扔到了顺路经过的垃圾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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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潭芝放回举得有些疲累的手臂，无奈笑着问同事：“好了没有，我都举累了。”
和酒店服务生身影交错的瞬间，他巧妙从喷泉后消失。
同事微微蹲身，镜头上扬，企图把刘潭芝拍的高一点。
“旋即好了，刚后面有人站着，我再给你拍张干净的。”
刘潭芝反而朝她走过来，伸手去抓自己的电话：“不用了，我没那么多讲究。”
同事那是自然乐得清闲，顺势将手机还给了刘潭芝。
拍过照后的刘潭芝，又恢复成了一副鹌鹑样，她少言寡语，跟着同事随意走走，来缓解李白守不在她身侧的局促。
同事带着刘潭芝去了红娑人的圈子，这些人围了一圈，此时正高谈阔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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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做科研，真是越来越难了，我每天都被压得喘不过气。”
“就是，自从黎……那谁出事后，看看外界对我们的评价都成甚么样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除了工作压迫我们，就连舆论环境都开始压迫我们。”
“为什么不能对科研人员宽容一点，科研人员也是人好不好，我看网上一些动不动就说科研水深，勾心斗角的，哪有那么多阴谋论。”
“最气人的是那些感觉科学家就理应无私奉献，不能办集团，不能赚大钱的，我们也不是圣人，靠本事赚资金怎么了？”
“看看蓝枢四区资助的那些私人研究所，那才叫唯利是图，我们红娑早就够无私了。”
“还有，黎清立不是论文抄袭么，结果红娑开始内部大审查，把大家这些年发表的文章都翻出来重审，我真是无语了，谁有问题查谁，别听风就是雨，质疑所有科研人员都抄好么？现在的环境，都是这些一知半解随口造谣的网民造成的。”
“呃……黎清立没有抄袭吧，我记得调查组查了，还在红娑官网上公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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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也发现了。”
“是么，哎呀我最近那么忙，哪有功夫上官网看公告。”
气氛陷入一丝微妙的局促。
因为吐槽网民听风就是雨的那位，刚随意传播了黎清立抄袭的谣言，要不是在场很多人都看过官网的公示，他也就成了自己口中骂的那类网民。
死去的人误会就误会了，但活着的人不能丢了面子。
那人很快转移话题：“哎这是小刘吧？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李白守教授的夫人，也在a大工作。”
刘潭芝没思及自己会被点名，见数道目光朝自己看过来，她拘谨的笑了笑：“你们聊你们聊，我都不懂，就随便听听。”
那人自己刚露了怯，反倒忙不迭的替李白守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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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守教授在生化院还是很有名气的，现在除了江维德教授也就是他了，将来肯定是大有发展。”
“生化院这些年出的成果可不少，算是红娑的支柱了呢。”
“是是是，这次涤清污浊，将来在江维德教授，李白守教授的带领下，生化肯定更能突飞猛进，李教授最近是在研究什么假说吧？”
刘潭芝再次成为视线交汇的中心。
从来没受过如此重视的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有些僵硬。
她知道，那人并非真的觉得李白守前途无量，只是他因为评价黎清立露了怯，有些恼羞成怒，故意抬高黎清立的同事，借此贬低黎清立，似乎通过这种方式，能给自己找回一点尊严。
刘潭芝脸庞上无辜，心中却在冷笑。
越是走到了高处，自以为掌握了更多知识的人，越无法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们会用精湛的表演，出众的才华掩盖错误，颠倒是非，义正言辞的将锋锐的矛头指向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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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无论谁对他们产生质疑，都会迎来毫无逻辑的攻去，他们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狭隘，无知，鄙陋，更不会承认自己和那些听风就是雨的网民一样，都是充满缺陷和偏见的普通人。
因此，她的峰光文化才能做的风生水起，获得那么多的拥趸，甚至蒙蔽了众多自以为全知全能的大v。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李白守他……”刘潭芝喏喏出声，显得谦虚羞涩，然而这一句替李白守自谦的话还没说完，宴会厅里陡然传来异常的聒噪。
刘潭芝马上闭上了嘴，茫然转头看向四周，她身侧有人低头看了眼电话，顿时变了脸色。
“怎么了，乱什么呢？”
“你看红娑的群，院长刚发的消息！”
“算了，看甚么红娑的群，聊天记录都刷屏了，直接看《ac日报》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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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rq趋势也行！”
刘潭芝周边的一圈人瞬间忘了李白守是谁，他们纷纷掏出电话，手指笨拙的点开网页，有的搜索《ac日报》，有的登录rq看趋势，还有的，执着翻着红娑群的聊天记录。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看到了这样一条消息——
a市时间晚九点，正值l洲上午十一点，国际顶级期刊《from zero》刊登了黎清立的最新论文——car-t优化及crs弱化假说。
该论文一经发表，瞬间在学术界引起不小的轰动，与此与此同时，人们发现，这位科学家刊登在杂志上的姓名，被庄严肃穆的黑色边框笼罩。
“怎么可能！黎清立？”
“黎清立不是早就……他甚么时候投的稿？”
“他现在这种名声，如何能通过审稿人审核的？不是……我是说别的国家知道他做的那些事，影响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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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研究了什么假说，谁心知写的什么？”
“我不是搞生化的，隔行如隔山，我看不懂，真这么厉害么，怎么都在夸？”
气氛祥和的宴会厅顿时乱成一锅粥。
蓝枢那边还算稳重，但红娑这边，实在是精彩纷呈。
如果能够爬上宴会厅正中央高悬的吊灯，通过这个视角俯视在场的所有人，就会看到，简复口中的荒诞剧正在上演，场下的每个人，都是最生动的演员。
李白守手一抖，所剩无几的香槟杯瞬间滑落在地，但他仿佛早就听不见任何音色，脑子里一遍遍的回荡着这条消息，似乎是在给他催眠，告诉他，他的梦想早就破灭了，他辛辛苦苦几个月，到头来化成一滩泡影。
李白守对面的萧沐然，尽管已经努力克制情绪，但眼泪还是瞬间夺眶而出，她狼狈的扭过头，背对着一切，望着窗口，望着斑斓的夜色，仓皇失措的接过岑擎递来的纸巾，慌乱擦着眼睛，早就忘了涂好的睫毛和眼线。
江维德仿佛瞬间老了几岁，他眼眶发红，忍不住用力灌了一口酒，充满感激的仰着头，看向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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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潭芝面色如纸样苍白，她的目光循着某个方向望去，对方不露声色的，给了她某个淡定的眼神。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其余红娑的成员，有的暗暗为黎清立欣喜，觉得虽有不公但总有回报。有的茫然失措，不知道这件事对红娑研究院，对自己，有什么影响，是好是坏。
有的左顾右盼，因心中早有怀疑，所以企图从别人脸庞上看出些猫腻。有的则置身事外，继续吃吃喝喝，对在场的一切漠不关心。
岑崤听到耳机里传来一个哽咽却如释重负的声音，轻微地喊他的名字。
“岑崤。”
岑崤抬起手，温柔的抚摸蓝牙耳机，低低道：“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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