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82章
黎容拿着话筒，走上讲台，向下望去，阶梯教室乌泱泱坐满了人。
他将话筒微微移开，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这样的场面，他多少有些感慨。
他曾经如此熟悉a大的讲台，进入红娑研究院后，他就经常回校给同专业的学弟学妹们上课了。
时至今日，他早就两年没站上这件位置了。
对他来说极为习以为常的事，如今也变得有些生涩了。
他轻微地的揉搓着话筒，动了动唇，一时没想起开场白。
幸好他的表情一贯冷淡平静，台下的同学并没有察觉到他复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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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垂下眼，抿唇笑了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着，眼珠澄澈明亮，仿佛比窗外的阳光更加温暖，那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惹人喜爱的亲切温和。
“没思及，还有机会清清白白的站在你们面前，把律因絮讲给你们听。”
黎容说完，又将话筒向下移了移。
这句话，是他的心里话。
他走的是一条看不清未来的路，在路上的时候，他也不心知结局是皆大欢喜还是玉石俱焚。
所幸，他够聪明努力，也有不错的运气，才能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台下一片寂静，数百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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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是苍白的，黎清立顾浓已经去世，伤害永远无法抹去了，哪怕黎容此刻并没有抱怨甚么。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黎容的喉结滚了一下，他隐去情绪，伸手捏过一只粉笔：“还是说一下大家都关心的问题吧，律因絮的重制项目已经进行过半，我实验室……”
哪怕两年没有站上讲台，他还是适应的飞快，短短十几分钟，就已经由最初的生涩变得熟练自然。
他并没有讲的太高深，甚至连ppt都没有准备，他只是简单的在黑板上列了个提纲，随后用浅显易懂的语言，详细介绍了实验进程和律因絮的治疗逻辑。
来听讲座的有很多媒体记者和其他专业的学生，太专业的知识他们并不懂，他们只需要心知实验顺利与否。
教室里人太多，哪怕开着空调，黎容还是流了汗。
汗水沿着脖颈下滑至衣领，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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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紧紧贴在脊背上，被汗水打湿，可他丝毫不敢解开颗扣子。
话说的多了，他的音色也有些发哑发虚，需要时不时的停下来清嗓子。
可他又是那么有魅力，在讲自己的专业领域时，侃侃而谈，落落大方，举手投足都充满自信，双眼神采奕奕。
瞩目对他来说并不是负担，他很享受表达自己的过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演讲结束，黎容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
他朝教室后方的直播镜头看了一眼，睫毛一垂，深吸一口气：“我父母出事那天晚上，曾跟我说，他们仍然愿意相信，这件社会上理智的才是大多数，会有看清真相的善良的人帮助我们，他们绝不会推卸责任，给合作方和志愿者家属带来的损失，他们都会尽力偿还。所以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们到底缘何突然失去了生存欲望，毕竟他们的梦想还没完成，细菌性早衰症也没被消灭……或许这件疑问，没有人能够给我答案了，只不过他们的生命会和律因絮一起延续下去，这是我所做的事最大的意义了。”
黎容说罢，微微颔首，将话筒交给工作人员，自己默默离开了教室，留下一众怅然唏嘘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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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演讲也沿着网线，在a大师生的朋友圈扩散开来。
常莉将演讲视频点开，拿给言游中看：“黎教授顾教授去世之前，是这么说的吗？”
这样的传播步伐，不出半日，也传遍了红娑研究院。
言游中沉默半晌，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张昭和不是这么说的。”
常莉咬了咬牙，尽管早就知道这点，但亲眼发现还是让她怒不可遏：“他是如何说的来着？”
李永石接话道：“他说黎教授顾教授愧疚自责，感觉自己是罪有应得，因此非常消极，希望能承担一切错误，不想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常莉：“可是黎容才是最后和两位教授在一起的人，他说他们没有放弃过希望。”
李永石叹气道：“是的，他们想承担责任，他们不想以死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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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莉默默攥紧电话，语气异常疲惫：“这下高塔小组会有人清醒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言游中：“但愿吧。”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这样荒谬的骗局，他们所有人，想不到对某个毫无学术成就的张昭和深信不疑。
这天的高塔小组异常沉默，没有人对黎容的演讲发表任何意见。
但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黎容和张昭和的说辞是冲突的，可现如今相信谁，没人敢贸然出来发表意见。
常莉忍不住发言：“各位发现黎容今天的演讲了吗，他是真的非常优秀。”
其实她想点的是最后黎容提起他父母的那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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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人附和：“是啊是啊。”
“黎容确实前途不可限量。”
“啊我还没来得及看，此日太忙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什么演讲？”
……
常莉气的直翻白眼，指着手机道：“他们装甚么傻，朋友圈都传遍了，我不信他们一点都不关注！”
言游中苦笑：“你想的太简单了，张昭和早就在高塔小组建立了威信，现在想轻易推翻他，没那么容易，推翻他不就意味着这两万人都是个笑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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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李永石也说：“没人愿意承认自己被欺骗了，但他们又无法反驳黎容所说的话，所以只能装傻充愣，其实一开始我也一样，不愿意承认张昭和是这样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如此愚蠢和轻信，可是真相就是真相，早晚要看了然的。”
言游中：“因此张昭和从来都都在边缘化江教授，只是不太成功罢了，但江教授要是贸然跟张昭和对立，红娑研究院和高塔小组都会大乱的。”
常莉：“我们不是还有江教授吗？江教授就要成为红娑研究院的院长了。”
常莉：“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是气死我了！”
黎容下午到了实验室，还没来得及跟常莉他们说一句话，就被江维德叫到了办公室。
李永石：“我们现在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人不可能在所有时刻欺骗所有人的。”
江维德基本上已经在代理院长的事务了，因此他最近忙得很，没有太多时间关注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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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此日，他不得不抽出时间了。
江维德等黎容进来，便严严实实的将门锁好。
黎容坐在沙发上，揪过一旁的抱枕，无辜笑道：“如何了老师，神神秘秘的。”
江维德沉了沉气，一脸严肃的看着黎容：“我很认真的问你一遍，你父母出事那天，真的跟你说过那些话吗？”
看了黎容的演讲，江维德心里异常烦乱。
其实他一直不愿相信，黎清立顾浓就那么决绝的自杀了。
他们明明是那么积极向上，善良阳光的人。
可江维德也清楚，没有人承受得起如此可怕的侮辱谩骂，再健康的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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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会被情绪影响的生物，走向死亡只是转眼间的事情，那转眼间扛不住了，所有的希望被浇灭了，会觉得放弃生命才是解脱。
或许下一秒就不那么想了，就变得有希望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黎清立和顾浓也只是普通人，谁能说他们就不是当中的一员呢？
就连江维德自己也不能保证，易地而处，他能不能顺利从那样高压窒息的环境中活下来。
黎容顿了一下，接着抬起眼，手上揉捏抱枕的动作停住，他的笑意加深，定定的望着江维德，并不回答。
江维德紧张的手心冒汗，又问了一遍：“他们没有主动放弃生命，是吗？”
黎容摇头叹息，低笑，轻描淡写道：“老师如何想都可以，只要是你希望的答案。”
“你！”江维德急的直上火，但看黎容的意思，他是永远不可能问出答案的，因此他只能无法叹息，“你啊……小心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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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黎容在撬动张昭和在高塔小组立足的根基，一旦这个根基崩塌了，张昭和的权力也将不复存在。
黎容懒洋洋的站起身，揉了揉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嘟囔道：“知道了。”
江维德皱眉：“你别仗着年轻不注意身体，前一天是不是又在实验室通宵了？你不知道现在很多老年病都年少化了？”
“唔……”黎容心虚的眨眨眼，“我先回实验室了。”
江维德操心的拦住他：“哎，你上次不是说你师母的蔬菜煎饼好吃吗？你要是喜欢，我每天早晨给你带一份，也不费事。”
黎容眼中含笑，也不客气，揪住江维德的袖口，撒娇似的晃了晃：“别只有蔬菜啊，我还长身体呢，给我加点肉。”
江维德“哼”了一声：“……要求还挺多。”
黎容打着哈欠走后，江维德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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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黎容晃着他袖子撒娇的样子，给他一种他们早就相识很久的错觉，因为那动作太自然了，太熟悉了，太亲切了。
江维德不想承认，黎容在他面前撒娇讨食，他真的很受用。
一晃，两个月过去。
七月，a市已经热的如火上蒸炉。
今年天气转暖的格外早，太阳炙烈的照耀着土地，柏油马路发出一股难闻的焦油味道，实验室的空调持续不断的运转着。
黎容摘掉防辐射眼镜，将一份实验论文交给江维德。
“截止目前，律因絮的重制工作早就统统完成，生产线一开，就行进行一期试验了。”
常莉等人反反复复检查了整个实验流程，早就确保没有任何错误，但在江维德检查之前，他们还是不敢贸然向外宣布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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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维德戴起老花镜，仔仔细细看黎容完成的这份论文。
看了几位小时论文后，江维德又匆匆赶到实验室，检查黎容合成出来的未经压制的粉末。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江维德推了推眼镜，倒吸一口冷气。
常莉的心都提了起来：“江教授，有甚么问题吗？”
江维德皱着眉，从容地点头，但又转瞬间摇头：“理论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好像和我当初看的律因絮资料有些不同。”
常莉愣了：“不能吧，黎容不是统统背下来的吗？”
黎容莞尔一笑：“大部分是一样的，只是加入了一点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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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的谦虚，但所有人都心知，能在这样的实验中加入自己的想法，非得要有非常深厚的学术知识和科研水平打底。
普通人别说创新了，连原实验都不一定理解得了。
江维德马上严肃道：“这种激活t细胞的技术倒是前所未见，是为了减少神经毒性，降低炎性细胞因子的释放吗？”
黎容点点头：“是的，理论上来说，应该行实现。”
其实不是理应行实现，是必然行实现，因为岑崤说，上一世gt201一期试验成功了。
江维德激动的抓住黎容的胳膊，眼中带着惊喜的光芒：“是啊，我也觉得这种激活技术行实现！这样做着实让律因絮的风险更低了！”
常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言游中偷偷凑到李永石耳边，轻声道：“你听到了吗，这部分是黎容自己想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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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石轻叹：“听到了。”
言游中：“我们还是低估他了，远远低估他了。”
李永石：“不可思议，二十岁，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江维德绕着实验室转了一圈，精神振奋道：“我认为，可以开始一期试验了！常莉，你快将这件好消息告诉高塔小组，黎容，你也可以向公众公布了，两个月，你做的一切都意义非凡！”
黎容倒是比江维德淡定的多，他双手插在实验服兜里，淡笑道：“老师，这篇gt201的论文，我想让您做通讯作者。”
江维德一怔，连连摆手：“不不不，这是你的功劳，我没帮甚么忙，哪能占这个虚名。”
黎容却一脸认真道：“老师，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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