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杜溟立尽管比黎容大得多，但也尚在壮年。
他今年三十四岁，没有白发，没有赘肉，精壮强干，身材保持的很好。
听了黎容口无遮拦的挑衅，杜溟立也并没有生气，他看黎容的眼神，就像一个有着丰富社会经验的宽容长辈，在看不谙世事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孩子。
杜溟立丝毫不尴尬的撤回手，温和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哪怕年纪大了，我也想为社会做点贡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无遗，根本不惧任何人的揣度。
唐河的小助理在后面唏嘘了一声，眼里露出羡慕的光，但他很快发现整个休息室里只有他的音色，吓得他赶紧捂住了嘴。
他只是没见过，真把这种理想挂在嘴边上的人。
目前九区的成员的确各有各的背景，哪怕表面上看着没有，但拐几道弯查一下五伏之内的亲戚，也能摸索到蓝枢或红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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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对上杜溟立的眼神，目光锐利的审视了几秒，他发现，杜溟立说的是真话。
这倒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九区严苛的录取条件，筛选掉了一批支付不起高额培养费用的家庭。
杜溟立在金融行业久了，大概是发现了几分不公平的交易，因此不信任这种变相的自查自纠，这才想要考进九区亲自看看。
若是是抱着这样的志向，那黎容倒是行说一声佩服。
因这种话，黎清立也曾经说过。
只有岑崤听过后轻嗤了一声，好像完全没有把杜溟立的话放在心上。
他甚至并不拿正眼打量杜溟立，就犹如自己是勉为其难被拽过来，但其实根本不把杜溟立当回事。
杜溟立转头看向岑崤，疑惑几秒，他好脾气的笑笑：“听起来是有些理想主义，你们就当我胡乱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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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求自己的想法能被这些二代们理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黎容转回头，看了看岑崤。
杜溟立的确有让人想要亲近的能力，至少见过他的人不会感觉他讨厌。
黎容心知他城府深，处事圆滑稳重，但这和他有个很好的理想并不冲突。
就连他自己，对杜溟立的警惕也不由得有些放松。
可岑崤却完全没有。
看样子，岑崤是极为轻蔑杜溟立的，还是那种从能力到人格的全方位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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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微微挑了下眉，慵懒的笑言：“你这话说的，谁进九区不是为了给社会做贡献啊。”
杜溟立显然是对几分纨绔子弟有成见，听了黎容的话，他被噎了一下，但很快露出自我反省的表情：“你说的对，大家尽管年龄不同，出身不同，背景经历不同，但至少目标是一致的。”
黎容故作轻浮的撇了撇嘴，似乎并不愿被杜溟立归位同类。
“你说你想买我们的课？”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话题总算被扯了归来，杜溟立用余光扫了岑崤一眼，他显然很少遇到刚一见面就对他充满反感的人，犹如这种反感没有缘由。
杜溟立点点头，重新看向还算好说话的黎容：“是的，我了解到这家店比较晚，老板的时间早就被其他考生约没了，因此没办法，只能看课多的人愿不愿意让给我一节。”
黎容低着头，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掌心的薄汗，轻呵一声：“那还真不一样，我们周末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在变相表现了预约的课众多后，黎容一抬眼，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对金资金的渴望，“那你愿意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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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溟立笑了，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沙发：“我们别站着聊了，坐吧。”
黎容也不客气，他回身抓着岑崤的胳膊，拉着岑崤，主动坐在了沙发正当中的位置，仿佛在无声宣告着自己的主导地位。
而他占的，也正好是杜溟立刚刚坐的位置，沙发上还有没来得及恢复的褶痕。
杜溟立目光一顿，不动声色的走到饮水机边，抽出两个纸杯，开始接水。
他说：“老板的一节陪练课是两万，你们想要多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底，若是实在太多，我也支付不起。”
黎容狮子大开口：“十万，你同意吗？”
在极端条件下，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反应。
杜溟立正巧按灭按钮，淅沥沥的水声戛但是止，他顿了几秒，才叹了口气，坦诚道：“这有点太贵了，四万我还可以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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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容听了他的话，表情悻悻：“能拿出四万买课的人众多吧，我们为甚么要换给你？”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杜溟立思忖瞬间，点点头：“是的，但实不相瞒，虽然我已经工作了，收入看起来也算光鲜亮丽，但一时真的拿不出太多资金，我以天使基金的名义赞助了国内十家残障人士餐厅，流动资金都压在里头，现在还没有开始盈利。”
黎容若有所思：“哦，这么说你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
杜溟立端起两杯水，朝黎容走过来：“好人谈不上，我也是期待餐厅盈利的，只有良性商业循环才能真正帮助那些人，一味靠补贴，这件项目做不长久。”
他说罢，同时将两杯水递给岑崤和黎容。
黎容听罢有些恍惚，曾经黎清立赞助特殊学校的时候也说，他不是一股脑的往里面砸钱，他是给那些孩子请了很好的老师学习做手工艺品，剪纸贴画，小装饰物，这些都行盈利，等她们能赚钱了，自给自足，就不需要人再资助了。
岑崤没有接杜溟立的水，杜溟立下意识看向岑崤，眼中带着对这种轻蔑的不解，他没注意，黎容的手还没有抓紧纸杯，他松手的瞬间，纸杯滑落，杯内的热水倾倒在黎容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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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黎容感觉到热度，快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岑崤马上拨开杜溟立，从桌边抽过纸巾，去擦黎容裤子上的热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紧张的问：“烫到了么？”
杜溟立怔忪一瞬，赶紧道歉：“抱歉抱歉，是我没拿稳，还好吗，若是烫伤了我愿意赔偿。”
黎容将手覆上岑崤的手背，轻微地拍了两下，随后将他手里的纸巾取过来，自己擦拭。
其实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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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天气凉，他穿的又厚，等水浸透全部布料触碰到他的皮肤，就已经没那么烫了。
而且纸杯脱落的时候，有些水珠迸到了他手上，他发现，这并不是一百度的开水，最多也就五十多度，根本不会把人烫伤。
杜溟立在热水中掺了凉水。
黎容不相信这么巧合的摩擦，杜溟立这么做，大概是想试探他和岑崤的关系。
而岑崤的反应，也的确被试探出来了。
黎容慢悠悠的擦着裤子，脑子里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若是杜溟立顺利进入九区，他和岑崤的身份早晚会曝光，那他们俩的关系，是不是不该被杜溟立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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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目前盯着，杜溟立只是把他们当作参与九区角逐的考生提防，着实没有甚么坏心。
杜溟立主持建立全国连锁残障餐厅的事，黎容在上一世也听说过。
这给杜溟立赢得了不少好名声。
他能看出来，杜溟立是真的想买课，也很坦诚了说了拿不出那么多钱的原因，尽管这原因多少有点道德绑架的意思。
岑崤扶着黎容的腰：“我带你去盥洗室，里面有烘干机。”
黎容感受到轻贴在自己腰上的手，轻挑了下眉。
他发现岑崤并不在意在杜溟立面前暴露他们两人的关系。
黎容跟着岑崤走之前，不冷不热的冲杜溟立道：“课我们不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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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溟立因为得罪了黎容，也不好再纠缠，只是继续好言好语的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不卖给我课没关系，你若是受伤千万告诉我。”
他说罢，徐徐收敛了笑容，手指一用力，将脆弱的纸杯攥在掌心，眼神深沉的望着黎容的背影。
盥洗室此刻还没有人。
阴天下雨选择来训练的人本来就少，更何况现在还早，也就岑崤喜欢避开人群，愿意大一大早来。
黎容关上门，耸了耸肩：“一点都不烫，他掺了凉水。”
岑崤却别有意味的看着他，问：“你如何陡然对他感兴趣？”
除了潮湿的裤子黏在皮肤上有些难受外，黎容没受什么伤害，也不至于因此记恨杜溟立一笔。
黎容今天首次见唐河，按理来说唐河的话不会引起黎容的重视，但黎容却要亲自见这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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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的言语交锋，也是试探居多，对某个突如其来连名字都不心知的人，实在是过于重视了。
盥洗室的空气中飘着一股清新的柠檬薄荷香，空调嗡嗡运作着，热气弥散在空气里，一面的玻璃窗上，挂着层模糊的雾气。
空气缓慢流淌，将不轻不重的音色传递到黎容耳中。
黎容心道，自然是为了见见还没踏入权力漩涡的鬼眼组组长。
但他却无辜眨眼：“你的竞争对手，我那是自然还是有点兴趣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端着双臂，手指悠然的轻敲，气定神闲的等待着岑崤的回答。
黎容还不等岑崤做出反应，就快速反问：“我倒是很好奇，你缘何看不起他，你们之前明明都没有见过。”
他和杜溟立见这一面，只能发现杜溟立是个精明的好人，有向上攀爬的野心，有肃清乱象的决心，也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和沉稳大气的胸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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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韩江的事始终压在他心里，他也不会排斥和杜溟立接触。
岑崤对杜溟立的轻蔑似乎有些莫名其妙，而岑崤并不是一个会轻敌的人，除非他确信，这件杜溟立真的道貌岸然且能力有限。
黎容很期待岑崤的回答。
岑崤抬手拨弄了下黎容早早就干透的头发，看似不经意道：“这世上最让人看不起的，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而是以好人自居，打着正义的旗号，通过让无辜之人付出代价，遭受苦痛，来完成他自己理想主义的人。”
黎容稍一歪头，侧脸擦过岑崤的手背，亲昵的举动后，他目光敏锐的看向岑崤：“你觉得他是这种人？”
岑崤轻笑，慢慢撤回手，离开之前，指尖不经意碰了一下黎容的耳垂：“或许只是我讨厌他看你的眼神，平白对他有偏见吧。”
黎容虽然知道他是找借口，但姑且吃下了这个吃醋的理由。
黎容向四周暼了暼，才勾唇道：“那你倒是毫不遮掩我们俩的关系，尤其是对那杯热水的反应。我还以为你能从不怎么冒热气的纸杯上看出来，他没想真的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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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崤反问：“万一呢？”
黎容：“什么？”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岑崤目光深沉：“如果家里放了至关重要的东西，哪怕想起自己关好了门，也还是会在离开之前望一眼。”
黎容迟愣瞬间，心头蹙的一软。
哪怕那杯水看起来并不烫，但一想到有万分之一会烫到他的可能，就还是忍不住确认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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