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第 6 章
沈雪枫又思考了一会儿，因鼻音很重，听起来瓮声瓮气的：“我想请殿下出去吃，我们去宫外行吗？”
姬焐眯起眼睛。
都是他太得意忘形了，忘记姬焐并没有想去哪就去哪的特权，也是，就连恃宠而骄的十公主都不能无故出宫，姬焐就更不可能同他一起出去了。
沈雪枫这才意识到说错话了，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唇：“对、对不起！我忘记殿下不能随意出宫的。”
沈雪枫左右看了一眼，大着胆子贴近姬焐，用气音说：“那要不……我们偷偷的，行吗？”
他的双眸湿润雾蒙蒙的，看起来十分真诚，甫一贴近，那阵清新好闻的木质藿香便温柔地袭来。
姬焐垂眸看着他的脸，好像听清了，又好像根本没在听，眸子里藏着阴暗的情绪。
课前姬长燃同他说话时，离得也是这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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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沈雪枫见姬焐没反应，又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殿下，方才我说，要不要偷偷地出去啊？”
两人的衣袖交叠摩挲间，那种诱人的气息更浓郁了。
姬焐犹如又发现他身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盯着少年的红唇看了挺久，微微俯身说：“我从未出过宫门，更不通晓私自出宫之法。”
他又撒谎了。
不过姬焐并不打算继续圆这件谎，他松开沈雪枫，重新步回学堂。
沈雪枫怔怔地站在原地，被拒绝了，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不过他转瞬间又重新振作起来，无妨，既然姬焐从没出过宫门，那就更有带他出去看看宫外的必要了。
在沈雪枫的世界观里，姬焐放在现代还是青少年呢，况且正是青春期熊孩子的年纪，就理应多出去走走玩玩，不要这么死气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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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忘了他现在所处的时代不能和前世同日而语，在大姬王朝，男子过了十五岁便行娶妻生子了，皇子尤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能在皇宫这片泥淖中活下来的人，心智成熟远超常人，又怎可能如沈雪枫想的那样单纯？
今日第二堂课又轮到六部轮番讲学。
台前正捧着《刑辩》走来走去滔滔不绝的男人正是尚书右丞霍彧，见讲课的不是自己亲爹，沈雪枫挺直的背脊立马放松下来。
反正都是最后一排，先休息一下，老师不会发现的。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玩儿，玩着玩着打了个喷嚏，不由得把视线挪向姬焐那边。
……有点后悔把座位搬出来了怎么办，好想离暖炉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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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枫叹了口气，忽听见那尚书右丞霍彧霍大人清清嗓子，问：“上次让各位默写的法条，都上交了吗？”
坐在下面的所有学生精神皆为之一振。
紧接着，霍大人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下面检查几份课业，再抽个人背一下。”语毕，他吩咐一旁的书童将作业拿上来。
这位尚书右丞乃是从剑南道调往皇都新上任的年少人，讲课时激昂亢奋，做事尤为认真，一看便是还没有经历过皇都官场毒打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学生们都喜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老师，是以每逢霍大人讲课，他们都愁眉苦脸的，不是畏惧提问就是害怕检查课业。
霍彧翻了几份课业，果真发现有些人没交，眉毛深深皱起，想发作，又碍于没交的那几位都是崇文馆出了名的不好管教，当今陛下又疏于检查皇子们的功课，这叫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火从心起，他觉得这些孩子真是太不识大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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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的字有进步了，瞧上去苍遒有力，默写也一字不差，实为在座之表率。”霍彧先是把该夸的夸了一番。
“老师谬赞。”姬长燃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欣喜之色，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接着霍彧脸色一变，直接质问：“三皇子，你的课业为何没有交？”
这明显就是指桑骂槐。
毕竟在此地教过几次书的朝中大臣们都心知，姬焐曾惹过十公主不快，那嚣张跋扈的小公主直接从御书房取来了当今陛下的一块令牌，勒令崇文馆以后不许再管姬焐。
不审他的试卷，不批他的课业，不问他的学习。因此，姬焐实在没有交课业的理由。
学生们并未觉得霍大人是真的在教训姬焐，顶多只是拿他开刀，以儆效尤。
霍彧本想借机劝诫几句，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可没思及那坐在末位的三皇子从未分过半个眼神到自己身上，神色冷淡，事不关己，犹如个局外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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噌一下，那心火烧得就更大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因此霍彧又道：“若记得不错，三殿下一次课业都未曾交过吧？作为学生，即便几位先生不愿批殿下的文章，也断不该不交课业。”
这便是纯粹的找茬。
此语一出，座中有不少人偷笑，不知是谁喊了句‘老师教训得对’，嬉笑声便愈发明目张胆。
左右教训三皇子一顿也不会影响他们什么，骂的不是自己，丢脸的更不是自己，他们只负责看戏就行了。
这时，姬焐才抬眸看了霍彧一眼，后者同他阴森寒冷的目光交汇，竟有些心虚，没来由地从脚底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被这个废物皇子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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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彧眉头紧皱，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见最后一排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老师您是不是看错了，殿下他……明明交课业了呀？”
课堂上的窃窃私语戛但是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见前排无数双双眸突然转过来盯着自己，沈雪枫显得有些紧张，他偏过头，发现姬焐也在古怪地看自己。
看甚么看！你真交了！
沈雪枫壮了壮胆子：“老师，我是三殿下的伴读，我能保证殿下交了作业，老师您再仔细翻翻，肯定有的。”
因此大家又把目光重新放到霍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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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唯有姬焐，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右方信誓旦旦的少年。
他从未写过这份课业，为何沈雪枫一口咬定自己交了？
沈雪枫对他眨了眨眼。
开学第一日，他因姬焐身上有伤，散学时问了一句话。
他问姬焐，要不要自己帮他写作业。说巧不巧，那日上的还就是刑辩课。
虽说姬焐并未理他，但沈雪枫还是非常有觉悟地把两人的作业一起写了，第二天也一并交了上去。
谁能思及恰恰是这一念之间，在今天还能帮姬焐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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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霍彧在那一叠课业的最后几张翻到了姬焐的那页纸，字迹工整，也并未有甚么错漏。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当着一堆半大不大的少年少女，又拉不下这个面子给自己找补，憋了半天才说：“下面是抽背……”
“——老师，”沈雪枫弱弱地打断，“您找到殿下的默写了吗？”
“……”霍彧说，“找到了。”
“那就好，”沈雪枫歪着脑袋，清澈的杏眼里看上去格外地认真，“您还欠殿下某个道歉呢。”
“……”
霍彧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给姬焐道歉。他自认这样某个废物皇子，价值还远不如自己大，何须在意他的感受？
然而沈雪枫像是诚心揪住这件问题不撒手似的，开始东拉西扯：“老师的刑辩课尚且还说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做错了事就要承认，您远不至于犯法，因此没有罪责，但道歉也是应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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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坐在首排的姬长燃陡然发话：“沈公子说的极是，老师着实应该同三弟道个歉。”
这倒是真的，大姬王朝民风开放，思想也较为自由，除了皇权之外，永远没有绝对的尊卑贵贱，不论是课堂还是朝堂，因误伤他人而负荆请罪的例子比比皆是。
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好像是没思及大皇子还有为姬焐开口说话的一天。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甚至唤姬焐为三弟，这属实不太正常。
沈雪枫见霍彧脸色很差劲，气势降下去一半，音色软软的，听起来却很清晰。
“那是自然啦，若是老师您感觉不好意思，私下里找殿下道歉也是行的。”
霍彧：……
这可真是骑虎难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想不道歉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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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彧做了个深呼吸，一双手交叠拱手行礼，一副倍受屈辱的样子：“三殿下，今日之事是在下唐突了，还望殿下海涵。”
姬焐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沈雪枫与姬长燃一应一和上，并不在乎面前这件四品官员是否道了歉。
他的无视，令霍彧更觉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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