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一、去年今日此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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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外轻雷池上雨，微风拂襟袖。满架蔷薇扑香，绿树阴浓，便知夏日已至。

仲家又一次赢得皇商特供，一时间皇家旨意下达，内到皇家特贡，宫廷御用，外到边关贸易，远洋出海，订单如潮。仲家如今既已和各大商户联合，自然是同气连枝，一起和气生财。江南商会日新月异，昔日阴霾一扫而空。

仲画辞心情俱佳，想起皇商选拔前一月，刘晗卿信中让她北上入京，给贵妃娘娘祝寿，她还心有疑惑，直到入了宫廷，见刘晗卿信中几番安排，方才徐徐明白他此间谋划。因此先以仲家“绣玉九针”，绣了春、夏、秋、冬四套绝美服饰，又搭配这四套服饰，绣了四幅巨幅，作为背景，再请得贵妃娘娘亲自试装，并将贵妃娘娘试装场面绣成四幅画卷，在皇商选拔现场轮番展示。

那《绣玉卷》一经问世，已然震惊众人，“绣玉九针”既是仲家绝技，更是有锦上添花，画龙点睛之妙。仲画辞深得真传，此次倾力而为，自然不同凡响。

此事既成，仲画辞心中又是惊喜，又是哀怨。喜的是有刘晗卿在身边，她一个女儿家，再不似以往孤单无依，怨的是每次收到刘晗卿信笺，却是只字不问自己。她虽已有数月没见刘晗卿了，但这些日信鸽传书，心中对他渐生依赖，情愫日胜，如今又爱又怨，恨不得立马跑去寒山寺后院，看看他在做什么。

今日，按照以往推算，又是能收到信的日子。她今日甚么也不想做，把手头事情丢给了贵叔，老早便守着窗儿，直到斜阳渐矮，方才盼到那信鸽姗姗来迟。急不可耐地打开看时，只见今日信中内容愈发少了，只不过潦潦四字——“如是，我闻！”

仲四小姐天资聪颖，只多看了几眼，心中便已了然了几分。怨声一叹，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复才好。

夏日余晖晚照，将一路的树儿、人儿、鸟儿影子拖得老长。仲画辞让家丁挑了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缓缓，不经意间，已经到了寒山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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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骤雨方过，又是晚归时节，佛门清修之地，香客已散，磬音诵经声中，别有一番幽静绕人心头。

仲画辞从容地走进。她以往来时，多是早露晨曦，如今倒是初次在唱晚时候前来，只觉庙宇庄严，置身其中，仿佛俗世杂念尽数被抛在了脑后。

仲画辞心中万般愁苦，此时也为之一静。一双手合十，怔怔仰望大雄宝殿上菩萨半晌，虔诚闭眼，心中悄悄问道：“菩萨，弟子心中有节，求不得，却也放不下，也不知……，”一时语塞，忽而一叹，竟不知道该问甚么才好。抬头见佛像端然未语，听得暮鼓三响，殿外微风徐徐，一花一叶，好像都在说着佛语。

她在佛像前跪了良久，心中一时宁静，一时紊乱，一时欲言又止，一时愁苦哀怨。终究微微摇头，对着佛像拜了三拜，从容地起身，出了大雄宝殿，沿阶而下，一步一回头，心中也不知该不该去后院小阁看看，挣扎良久，脚步已迈到寺庙门外，忽闻得钟声敲响，时慢时快。以往只有寺中有大事方才如此。忍不住向旁边小沙弥问：“小师傅，近日寺中是有法事吗？”

小沙弥停下扫帚，单手合十道：“此乃为佛主敲的梵钟，三日后，寺中师兄正式剃度出家，了断红尘，所以每日会多出一轮钟来。”

仲画辞道了声谢，心中莞尔一笑。寻思道：“见了他又如何呢？那次是我把他气走的，我如今身不由己，见了他，不过给两人徒增伤感罢了，况且，他信中从不曾问我，想来必然恨死我了！”长长一叹，一只脚跨出庙门，突然神色一震，三步并作两步，追到扫地小沙弥身侧，正色道：“小师傅，你刚才说，寺中有师兄剃度出家，不知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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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闻言道：“寺中师兄，只有大师兄尚是俗家弟子，未曾剃度。”

仲画辞心中一紧，蹙眉喃喃道：“大师兄？卿郎……”不由分说，疾步闯到刘晗卿居住小阁，只见门窗大开，人去楼空，唯有满屋字画书册，被清风吹得胡乱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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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家弟子出了小阁，迈步向寺外走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晚云收尽，寺前已无香客，只有小沙弥觉嗔提着扫帚，静静扫着枯叶尘埃，见师兄出来，合十唤了声师兄。

刘晗卿回了礼。忽听得背后三声暮鼓，回头看时，所见的是大雄宝殿上似乎有人在祈福，寻思：“原来这件时节，依旧有香客祈愿。”想着那日与她相见，也是这般暮鼓三声，只是如今，物是人非，终究不忍去细想。迈步出了寺门，一路不紧不慢，也不知走了多久，抬头看时，已然到了仲府后门。

骤雨过后，树上翠绿之间，依旧有水滴滑落，滴在河中，惹得凌波荡漾。刘晗卿独立小桥，清风徐来，灌得满袖皆是。雨疾风骤，仲府后门芭蕉树被吹得有些歪，遮了门环，更显葱翠。

去年此门中，自己抱着画站在桥上，那女子便是从此门出现，便是自己也未料到会有这般巧合。只是今日此间，想来并没有这般机缘。

他这几日静心修禅，自认心境已空，杳无牵挂，只是如今故地重游，心中终究难以做到平静如水，忽而双眼一闭，长叹道：“罢了，罢了。”手拨念珠，转过身便走。走没几步，终究不忍，回头看着仲府，怔怔发呆。寻思：“若她此时陡然开门出现，我又将如何呢？那日她说的那般决绝，与往昔判若两人，想来心中对我半点留恋也无。但若真是如此，那秦淮河畔算什么？灯火阑珊中，一吻定情又算什么？”

俗家弟子只觉心中焦躁莫名，这些日修行静心，皆已乱了，心中叹道：“我就再看着一眼，看完就走，往后青灯黄卷，红尘俗世，还有这番情愫，便都还给这诸千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