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章 教诲
第十一章
“夫人，两位少爷来请安，早就到院门外了。”
大清早，蔺云婉才刚才梳洗好，还没来得及簪发。
桃叶此时正妆镜面前伺候着，回头和萍叶说：“等两位少爷来了，你让他们等一等，夫人还要一会儿。”
萍叶放下帘子去了。
蔺云婉听见外面好像有点儿不寻常的动静，抬手制止了桃叶为她插簪。
她走到窗口边，侧身藏着身影，远远瞧着。
陆长弓在垂丝堂门口摔了一跤，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处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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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哥儿笑嘻嘻地望着他，觉得对方狼狈的样子很好笑。贴身伺候的仆人，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不然也不能进内院，在旁边假模假样的道歉。
看样子就是庆哥儿的小厮故意把陆长弓绊倒了。
桃叶过来低声地说：“夫人，奴婢早就前院的人说，底下的人有些欺负大少爷。老太太那头十分宠着庆少爷。”
蔺云婉语气很平淡：“别去管。”
她吩咐过，装作不心知就好。
桃叶道：“是。”
心里却不心知为甚么，明明长弓少爷是夫人自己选的继子，明明夫人也有意照顾长弓大少爷，怎么盯着他受欺负了，就像没看到呢？
萍叶也是受了命令的，站在廊下盯着，虽有些气愤庆少爷太顽皮，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叫他们在廊下站着听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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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蔺云婉梳妆完毕，垂丝堂小厅里摆了饭菜，她才叫他们两个：“进来。”
陆长弓和庆哥儿比肩进来，再不嬉闹了，齐齐作揖唤道：“母亲。”
两个衣着华丽的孩子，一齐站在桌前，极为讨喜。
这些日子在前院，两人还是受了些调教，向长辈请安这种礼仪，做得很漂亮。
蔺云婉不忙动筷子，而是问他们：“都吃过早膳没有？”
庆哥儿抬头，笑嘻嘻地说：“回母亲，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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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眼睛还没长开，有孩童的明亮漆黑，还带着点儿讨巧的灵动和喜气。
这般模样，老夫人喜欢的很。
不过蔺云婉不一样，她态度十分的疏离冷漠，问完他就转头看向了陆长弓。
庆哥儿不明就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如何夫人对他这般冷淡？
他不由想起被挑选的那日，心里很不安。
陆长弓始终垂着头，不敢直视长辈，恭敬地说：“回母亲，儿子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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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咕”，他肚子叫了几声……
萍叶忍俊不由得，这叫吃了？
陆长弓一阵脸红。
蔺云婉又问他：“真吃了？”
陆长弓白净的俊脸更红了。
他是没吃。
他和弟弟住同某个院子，两人共用同某个小厅，厨房送饭就一起送，下人们总是先伺候弟弟，因此每次都是弟弟先吃，他再吃。
今天弟弟起得晚，吃得也晚，他只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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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等着，就等过了时间，只能饿着肚子来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长弓不想告状，只是低声地说：“回母亲，吃了……没吃饱，而已。”
蔺云婉便道：“既没吃饱，过来坐吧。”
陆长弓眼睛一亮。
这还是第一次和母亲一起用饭！
庆哥儿也蠢蠢欲动，见陆长弓早就要靠近蔺云婉了，走上前去，拉着她的袖子，撒娇卖乖：“母亲，我也没吃饱。”
蔺云婉将自己的袖子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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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叶立刻呵斥道：“没规矩！夫人让你来了吗？”
庆哥儿傻眼了。
亲娘和老夫人那处，谁不吃他这一套？如何偏嫡母不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瘪着嘴，委屈兮兮地看着蔺云婉，喊道：“母亲……”
蔺云婉丝毫不心疼，没有半点心软。
她太清楚了，这孩子最熟稔的就是这一套。
可能是因为活守寡，上辈子实在寂寞，感觉有个活泼孩子在膝下也好，因此总是上当。却没想到，庆哥儿表面和她亲近，心里早就恨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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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思及临死前这孩子眼里的怨恨，蔺云婉问他：“教养嬷嬷没有告诉过你，嫡母面前要恭顺？”
庆哥儿低下了头。
萍叶厉声道：“夫人问话，你还不快答？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庆哥儿差点要哭了：“……有。”
可他在老夫人和亲爹面前，从来不用守这种规矩。
只有陆长弓才需要老实听话！
怎么到了嫡母这里，他也要守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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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云婉道：“都坐了下来用饭。”
庆哥儿哪里还吃得下？坐了下来之后成了陪衬。
倒是蔺云婉和陆长弓两个吃得香，饭桌上的斑鱼羹、酿瓜，还有咸杏仁，被他们吃了个七七八八。
早膳之后，蔺云婉也没留他们，打发他们走了。
“夫人，奴婢跟去看看。”
萍叶既有心，蔺云婉也默许。
不一会儿，她归来愤愤地转述了庆哥儿是如何欺负陆长弓的，还问蔺云婉：“夫人，您真的不管管？”
蔺云婉放下手里的书，说：“他家里人能舍得送他到侯府里来，家里必然很穷困。我既然选了这孩子进府，肯定会尽嫡母的责任，保证他在这里吃穿不短，有机会念书出人头地、自立门户，比原来过得好。并不算愧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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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叶道：“那是自然，夫人待长弓少爷有再造之恩的。”
她笑了笑：“夫人要是能再小小帮长弓少爷一些，长弓少爷更敬爱您，那便更好了嘛。”
蔺云婉没跟丫鬟说得太深。
以庆哥儿的性格，她越是偏袒帮扶陆长弓，庆哥儿越要欺负他。
不如忍过了这一阵子，庆哥儿感觉无趣也就好了。
况且她也不太想待陆长弓好得太明显。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庆哥儿实在伤她伤得太深了！
和陆家人的交往，还是尽到本分，不求回报，没有感情更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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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云婉最后只是淡淡地道：“让管事妈妈们去议事厅吧。”
“是。”
萍叶心里仍然为陆长弓惋惜。
之后有一日，陆长弓和庆哥儿过来请安的时候，蔺云婉挥毫写就一幅字，交给萍叶说：“等墨迹干了，拿去裱起来，挂在小厅东边的墙上。”
这样他们过来请安，每天都看得见了。
萍叶念道：“达士志寥廓，所在能忘机[注]。这是甚么意思？”
蔺云婉此时正净手。
陆长弓站在一旁，提起耳朵，跟着默默念了一遍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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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叶温声解释道：“意思是说，心怀远大志向，无所谓的琐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萍叶笑道：“好字。那奴婢去了。”
蔺云婉净完手过来，让他们两个告退。
庆哥儿作揖就逃走了。
陆长弓走之前，羞涩地说了一声：“谢母亲教诲。”才走。
蔺云婉诧异看他一眼，这孩子转脸之际，紧抿嘴唇，俊秀的脸庞，总是那副很内敛沉寂的样子。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远去，她心里怅然。
真是歹竹出好笋，陆家居然还有这么个聪明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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