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8.猎人小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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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着一把大伞，踩着厚实的雨靴，楚子涵走下出租车，抬头仰望面前的这栋建筑。

黑太子集团的标志即使在雨中也那么明亮，据说是用了特殊的材质，作为本地的纳税大户，连市领导要见黑太子集团的董事长，都要提前几天预约。这样一个企业当然足够豪横，即使面前这地方早就快到郊区了，只是一片工业厂区，那几位大字标志还是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审美，站在长街尽头都能远远地看到，像是某种地标。

厂区入口的闸门紧闭，保安亭里的大叔正在看一台放在角落里的电视。在此地上班基本是个闲差，出入的人自己都有带通行卡，刷一下就能过去，也就只有极少数时候他才会离开自己的黄金小窝，出去给没卡的人开开道。所以这会儿他根本没发现有人来了。

楚子涵敲敲保安亭透明的视窗，保安大叔才回过神来，拉开某个小门，探头出来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待人接物的基本功，尤其当找上门来的还是个漂亮姑娘的时候。保安大叔深谙此道，会来这种厂区的姑娘，除了上班的文秘他都见过，那些还都长的比较抱歉，像眼前这种高质量的，都不会是在此地上班的人。

“我想找个人。”楚子涵把一张名片递给保安大叔。

保安看了一眼，肃然起敬，那张名片是鹿天铭的，铂金质地，上面用激光雕刻着名字和电话还有头衔。本地人都知道鹿天铭的名片，那东西就像皇帝的圣旨，见卡如见人，只有在鹿天铭委托甚么人办事情的时候，才会用上这东西。

名片的背面还贴着一张便签，就是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可就是这张便签上，居然会有黑太子集团的公章，以及老板的亲笔签名，写的是通行证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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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拥有这两个人的委托证明，估计这么多年来都是头一遭，保安看楚子涵的眼神不由得有点八卦，就算是顶级美女，与此同时搞定两个大老板恐怕也不太可能吧？

但这种事对楚子涵来说就是轻而易举，因爸爸鹿天铭和黑太子集团的老板，是商业常有来往的伙伴。她委托鹿天铭帮自己要个证明，黑太子集团的老板就会帮朋友的女儿写一张，在家里聊起这位黑太子集团的老板时，楚子涵和楚糸一般都简称他叫黑老板，黑老板甚至还送过她们生日礼物。

鹿天铭从只不过问楚子涵缘何要做某些事，哪怕这事看上去不像她理应做的，总是放任给她最大的自由。他坚信自己的这件女儿必然要奉行自由发展政策，将来才会是明珠美玉般的闺秀，反倒是对楚糸，鹿天铭管的还多一些，考分低了少零花，糖吃多了得洗牙。

“我行进去了么？”楚子涵收回名片，在外面的时候她从来都不会说自己是鹿天铭的女儿，必要使用这张名片的时候她也会简单的出示一下，就收回来。

“行，当然行！”保安点头如捣蒜，连称呼都变了，“您想找谁？”

“楚天骄。”楚子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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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您这……和他是甚么关系？”

“你不需要问，我知道他已经失踪某个月了，按照法律规定，基本行认定他的死亡，我来只是想去他呆过的地方吊唁一下，这样说你了然么？我心知他住在这儿。”楚子涵打开自己的挎包，从里面取出了一束包装好的石斛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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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涵拿出这种东西基本已经挑明她和楚天骄的关系了，只是保安不懂花卉，否则他就会心知，花这种东西并非只会送给女人，如今这年代在商家的包装下，什么花都有点名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比如石斛兰，父亲节的时候这玩意就像情人节的玫瑰一样会价格飞涨，它象征着父爱如山，被叫做是父亲们的花。男人也有脆弱和需要关怀的时候，一束石斛兰说不定会让他们疲惫的心情好起来，或者……用来祭奠某人的长眠。

“我还以为您不知道呢，好端端的某个人，说没就没了。”保安叹了口气，打开闸门，“我带您去吧，现在是上班时间，厂里没几个闲人，下雨天想来也不会有甚么人光顾。”

“幸会像跟他很熟？”楚子涵听出来了。

“熟啊，那是自然熟，我俩的关系还不错呢，经常一起喝点小酒什么的，他爱卤大肠，我喜欢辣鸡翅，咱俩经常各点一盘换着吃，他老说我占他便宜。现在想想还是某个多月前的事情，这会儿居然很怀念。”

保安引着楚子涵踏入厂区，灰色的车间成排并立，沉重的铁质大门紧锁着，里面传出机床工作的音色，这地方每分每秒都在给黑太子集团赚取不计其数的利润。

楚子涵有些意外，她一直感觉自己的老爹理应是个很抠门的人，当司机就那么多工资，满足自己的日常开销就不错了，存不了多少资金，反正妈妈也从来都没指望他真的能给多少抚养费。刚开始他还能挤出三瓜俩字儿，支援一下母女俩，后来干脆就没有了，没想到在此地他居然还跟同事喝酒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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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股本来因他死去而淡了几分的厌恶，这会儿好像又悄咪咪地跑出来了。人死去还真是件神奇的事情，难怪人们都说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了却身前背后事，落得个清清静静，活着的烦恼一点都不带走。

楚天骄住的地方在一间厂房的地下二层，楼梯和走廊阴暗细长，空气中充斥着空调压缩机的嗡嗡声，角落里堆着废旧的机械零件。

楚子涵没想到爸爸居然会住在这种地方，侦探交给她的那份资料是楚天骄特意筛选过的，里面只是文字提到住所是地下室，图片基本都是地下室里隐藏起来的武器库。

保安大叔和她一前一后，两个人的足音此起彼伏，她忽然想到爸爸这么些年来是不是都是这么过的，每个假借出差之名维护城市和平的夜晚，他都会拎着自己心爱的卤大肠，与自己空旷的脚步声作伴，鼻子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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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那样的生活一过就是这么多年，理应会很寂寞吧？可他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说不定他并非真的是那么个乐天派，只是因为见到的是自己，才会那么开心。

这一刻楚子涵终于读懂了他的蠢，他不是真的蠢，只是愿意对自己卖蠢。可是他却早就不在了，事上总是有那么东西，唯有错过了才会恍然大悟。

“这地方原来是空调机房和临时仓库，老楚来上班那天说没房子住，老板就让我在地下室里给他临时安排一间住着。本来以为最多呆上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一住就是几年。”保安还在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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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扇窗口都没有。”楚子涵打量过道头尾。

“可不是么，谁呆都会感觉憋屈的，住多了感觉精神都得出问题。我劝他说不如在附近找个出租屋住着，反正这地方都在四环外，一个月最多大几百块。可他说自己得攒点资金啊，就算离婚了，将来女儿要结婚那一天，亲爹总得出点彩礼。”保安说，“应该挺爱他女儿的吧？”

“嗯，是很爱。”楚子涵轻声说，原来这种事情就连别人也能看懂，自己却花了那么多的时间。

保安在走廊尽头的室内前停下，摸出一串钥匙。在中国文化里，有个说法是长长走廊尽头的室内是不适宜居住的，那处是秽气聚集之地，但此地的门口摆着个鞋架，好像楚天骄对此地还有点小意境，想把住所改善的更舒服点。

“怎么打不开呢？”保安大叔折腾了很久，锁眼都快捅烂了，那扇门还是纹丝不动。

“让我来吧。”楚子涵上前接过钥匙，她心知这是爸爸留下来的机关还在生效。那份资料里说过，这件门只能用特定的方式开，强行暴力破解，就会导致里面的胶水摧毁门锁。

她按照那里面写的，每当顺时针旋转到无法推进的时候，就逆转过来四分之一圈，往复三次，门锁啪嗒一声轻响，正如所料开了，门里的空气扑面而来，反倒比外面的地下室通道清新几分。

里面的空间不大，和一个人单人卧室差不多，一桌一柜一桌一椅，别的就什么没都没有了，简单的像是那场名为口技的古文表演，只是为了生活在屋子里的一角拉了几根钢线，用来晾晒衣服，上面挂着两套西装和一些简单的黑白裤，这应该是在没有衣柜的情况下采取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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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涵没有急着进去，她盯着手里的钥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爸爸交给她的资料里甚至包含了如何打开这扇门，难道他在那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他自己的死亡，知道女儿将来终会来到这里，因此才把自己放在这间小屋里的一切都说的明明白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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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么了？”保安看楚子涵好像有点脸色不对，以为是这皮肤白净的小姑娘有些不太适应这里的空气。

“没甚么……可以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么？”楚子涵勉力笑笑，透着些许疲惫，以她的体能素质不该这样的，说不定累的并非身体，而是自己的内心。

保安大叔看看楚子涵难过的笑容，忽然拍拍脑门心中顿悟，这尼玛铁定是老楚在外面欠的风流债啊！离婚之后祸害人家小姑娘，还拍拍胸口说我肯定会娶你养你一辈子的，结果没几天就人间蒸发了，姑娘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的踪迹，为了能进园区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美貌，委身于本地两位顶级豪强，就为了能来他住过的地方找一找彼此存在过爱情的证明……

何其悲惨的身世，保安大叔简直都要忍不住落泪了，心中酸楚无限，一时间想痛骂老楚不做人，到死都还要风流，想想他真的失踪死了就还是算了。于是唯有把这份悲伤化作鼓励，看楚子涵的眼神都像蕴含着燃烧的小宇宙。

“人嘛，终有一死，或早或晚的，别太心痛了，没有甚么比当下过的好更加重要。”保安大叔有感而发，“那我先回去站岗了，您看您的，走的时候想起说一声。”

门关上了，地下室通道里的浑浊空气被全部隔绝在外，风不再流动，压缩机的声音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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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涵在室内里走了一圈，轻轻抚摸着那件挂在钢绳上的西装，颜色和纹路都那么熟悉，爸爸开迈巴赫的时候总是穿西装，这或许是他为数不多的坚持。可是在这个室内里睡的是司机楚天骄，那楚天骄楚子涵已经很熟悉了，她要找的不是他。

她撤掉床垫，下面是一道严密拼合的暗门，暗门用铁皮和框架焊好，加了一把沉重的挂锁。楚子涵没有钥匙，但这并不是什么问题，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包里有液压钳，夹断锁头并不用花太多力气。

这个暗门的重量相当惊人，楚子涵把它翻过来的时候，它一直在发出钢铁摩擦的吱嘎声，像是启动一台老旧的机械。也难怪楚天骄选择住在最里面的这个室内，这种东西要是放在普通的房子里，天天都这么乱叫，不是邻居要投诉，就是警察找上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暗门下面是一根钢管，楚子涵沿着钢管滑了下去，她感觉自己进入了某个很大的空间，此地似乎比她在照片上发现的要大的多。

手电筒的光照向身侧，那些熟悉的武器架豁然出现在楚子涵面前，连同旁边的照明设备，打开来之后光柱就照亮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实际上也确实比她想象的要大，堪比一间教室，墙壁和地面都是用铁皮包住，很明显的人工痕迹，这说明整个隐藏起来的空间都是楚天骄一点一点弄出来的。

可以想象在入住这里之后，楚天骄就有了自己的计划，他把这件不起眼的小地方打造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用来藏匿那些危险的违禁物品。多少个夜里他都在偷偷挖掘，干着土木老哥的活计，一点一点的往外运土，又一点点的往这里搬东西，最后把这里打造成了屠龙英雄的武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