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可随即苏云岚又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剑尊修的是无情道，面对苏云卿这点示好，能够动容么？
好在片刻之后，剑尊的嗓音再次响了起来，平静清冷如高山冰雪。
却是某个“坐”字。
高悬的白纱飘飘荡荡，隔着那重重纱幔，苏云岚隐约又看到苏云卿走了进去，姿态柔顺地在剑尊面前的一张蒲团上坐下，坐姿很是端正有礼。
剑尊就这么垂首看他，似乎并未动怒。
苏云岚稍稍松了口气。
而之后，好像剑尊用了甚么秘法隔绝了纱幔后同外界的联系，苏云岚只能隐约在纱幔的影子上发现二人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内容。
苏云岚眉头微皱，却又不敢上前开口打断两人谈话，只能略显揪心地立在原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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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苏云卿终于从蒲团上起身，起身时他身形好像稍稍晃了晃，便朝纱幔外走了出来。
走到苏云岚能看得见的地方，他就远远朝着苏云岚微微一笑道：“哥哥，我同夫君解释清楚了，他也原谅我了，哥哥回去吧。”
只是苏云卿此刻那笑意似乎有些飘渺，苏云岚也不好深度揣测。
两人隔着几十层台阶，苏云岚看不太清苏云卿的面容，但能感觉到他气息还算悠长平缓，面色也尚且如初。
迟疑瞬间，苏云岚只能对苏云卿道：“既是如此，哥哥就放心了。”
说完，苏云岚又拱手对剑尊的方向道：“还请尊上在衔舟不在的时候替衔舟好好照顾卿卿，他幼年丧母，很多地方是我跟父亲没教好他。若是冒犯了尊上，还请尊上看在衔舟和父亲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片刻之后，剑尊遥遥渺渺的嗓音又从纱幔后传来，还是惜字如金。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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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岚得了剑尊的承诺，顿时心头一松，连忙道：“多谢尊上，衔舟告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云岚走了。
临走前，他虽多有不舍，却也不敢再看。唯恐剑尊起疑。
很快，他玉白色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鸦羽般的长睫不停颤动，漂亮薄红的唇也在那一刻骤然失了血色。
可苏云岚不知，他这边刚走，一股清冷强大的气机便瞬间席卷整个剑尊寝殿，白纱飘扬，原本还勉强站着的苏云卿闷哼一声，便咬着唇，软软跪了下去。
一袭玄衣也终究从那高台上的座椅上走了下来，走到苏云卿面前。
遍布暗银色花纹的玄色厚重衣摆落在苏云卿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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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挣扎着扬起湿漉漉的精致小脸，咬着唇，下一秒便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深湛双瞳。
那双黑沉到不起一丝波澜的眸子里，隐约有金色暗芒浮现，藏着让人心头发寒的冰冷气机。
苏云卿白瓷般的面颊泛出一点脱力的潮红，只模样极度脆弱地轻声道：“夫君……不要生气，云卿真的已经知错了。”
“衔舟见过你这副模样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脆弱的美人湿漉漉的长睫微微颤抖，眸中蒙上了一层雾气，神色极度茫然地摇头叹息。
“罢了。”
下一瞬，那庞大到几乎要碾碎苏云卿身上所有骨骼的清冷威压尽数抽离，苏云卿喉中一股腥甜气息翻涌而起，顿时伏在地面上克制不住地小声喘息起来，耳中也嗡嗡直响，开始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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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盯着苏云卿那脆弱不堪的模样，忍不住就叫道：“剑尊最讨厌绿茶了！宿主你别茶了，万一他噶了你就完了，他喜欢的是苏云岚那样的坦荡君子。”
苏云卿眼睫垂着，削薄纤弱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但他那两颗黑润的眸子却闪了闪，在心中淡淡道：那也未必。
系统：？
紧接着，对面的剑尊又发话了。
“过来，替我磨墨。”
苏云卿微怔，但紧接着，他又勉力支撑着孱弱的身体，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演还是要演的。
默默行至剑尊身侧，苏云卿看了一眼剑尊那如冷玉塑就的清俊侧颜，低声道了一句‘云卿献丑了’，便伸手去拿玉案上那根墨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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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思及，拿了一下，没拿起来。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苏云卿：这么重？
剑尊又道：“用灵力。”
苏云卿面不改色，默默尝试着用灵力把那墨杵捡起来。
只磨了一圈，苏云卿额头上就出了一层细汗，握着那墨杵手腕都开始隐隐颤抖，更奇异的是——他在磨墨的时候总感觉这墨杵似乎在发出细微的震颤，阻挠他继续磨下去。
而那小小的墨杵拿到苏云卿手中，竟是有千斤重一般，好不容易捡起，再放到砚台里，苏云卿就费尽了力气。
剑尊这是还在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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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终究回过味来，心情有点阴晴不定。
修无情道修成这么睚眦必报性格？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这真的是男主么？
系统感受到苏云卿的心态，连忙就给剑尊找补道：“这墨杵上被剑尊雕刻了一百零八圈大道真纹，你每磨一圈，便是在感受天地大道，淬炼身体。苏愈临去前只来得及把你灌成元婴修为，却没来得及帮你度过天劫，剑尊这算是在帮你炼体，你可千万别表现出厌恶的模样。否则半年后天劫如约而至，没人帮你解决，你便得灰飞烟灭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云卿听完系统的话，沉默瞬间，淡淡道：“系统，之前你可没说我还这半年还有生死劫。”
系统自知说漏了嘴，骤然噤声。
苏云卿本来还想再问两句，但转瞬间，他的精力便不足以分心承担说话和磨墨了。
那墨杵上的大道真纹共鸣起来，隐隐震颤的力气仿佛要把他体内的经脉一点点磨碎，酸爽难受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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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终究，第十八圈，苏云卿纤弱的手腕颤了颤，终于忍不住轻声求饶：“夫君，我磨不动了。”
剑尊也在这时抬眸看了苏云卿一眼，眸光冰冷，带着审视。
苏云卿感受到剑尊的目光，长睫颤了颤，垂着眼，抿唇再次示弱：“夫君，云卿身子骨弱，求您怜惜。”
谁料剑尊听完苏云卿这话：“果真磨不动了？”
苏云卿心有疑虑，却还是轻轻点头。
下一秒，剑尊忽然伸手。
那玄色袍袖下微凉冷白的手掌伸出，就这么覆盖在了苏云卿捏着墨杵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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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感有力，带着丝丝凉意，冻得苏云卿心头微微一凛。
紧接着，剑尊道：“凝神静气。”
一股庞大的灵力自剑尊掌中蔓延而出，顺着苏云卿手背的细腻玉白的肌肤钻入，掌控住了苏云卿的整只手。
苏云卿的手小，刚才被剑尊一手掌控，两人凑得近了，苏云卿还能嗅到剑尊身上那股凛如山雪的清气和一点浅淡的龙涎香味道。
这姿态，异常暧昧。
苏云卿乌润的瞳眸轻轻动了动，又转瞬间敛下。
因剑尊的手，动了。
转瞬间，苏云卿就不受控制地跟着剑尊那庞大浑厚的灵力，一圈又一圈地磨起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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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剑尊的手很凉，那分明的骨节甚至有些硌人，但他的灵力却是微暖的。
丝丝缕缕钻入到苏云卿的身体里之后，便如同苏醒的春风，清晨的朝阳，暖烘烘地将苏云卿体内那纠结沉淀着无数病根的经脉一根根照得舒服无比，微微发痒。
五感通通被放大，苏云卿在这时甚至能缕缕分明地感受到萧霁细密的掌纹和关节处的薄茧……
这种撼动到神魂的别样体验让苏云卿一时间有点恍惚，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悄悄斜了一眼剑尊淡然清冷的侧脸，隐约有几分揣测生出。
忽然——
剑尊：“专心。”
烙铁一般的触感顿时疼得苏云卿脸色煞白，漂亮修长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苏云卿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转回神，就感觉到覆盖在手背上萧霁的手掌骤然一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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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下意识的，苏云卿便调动了体内的灵力去跟剑尊的灵力对抗，只不过这件动作他只持续了半秒，便迅速放弃。
“夫君，烫……”
苏云卿低声告饶。
剑尊没有说话，但掌心热度稍敛，继续带着苏云卿磨墨。
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一百零八圈磨完，即便是剑尊掌控全程，苏云卿也出了一身的冷汗，背心薄衫都湿透了，薄唇也微微泛白。
看上去好不可怜。
剑尊抽开了手，清冷如雪的气机也骤然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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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失去支撑，差点跌在那满是墨汁的砚台中。
“以后不必在我面前耍那些小把戏。”
苏云卿恍然一瞬，默默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垂着眼睫，抿唇：“云卿不心知夫君在说甚么。”
一股清冷的威压又猛然袭来，落在苏云卿额前，停下了。
好像是看到了苏云卿那脆弱苍白的精致面孔，又好像是因别的，那威压又收了回去。
苏云卿仍是垂首立在那，眸中湿润，精致的面容上尽是惶恐和可怜，看得人心颤。
三息之后，剑尊的身影消失在了纱幔后。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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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卿沉默地立在那，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正要四处张望，一个黑色的剑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躬身道：“夫人，请随甲子来。”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云卿静静盯着面前这件同丁卯长得如出一辙的剑仆，目光动了动，轻声问：“是夫君让师兄来的么？”
甲子垂首：“是。”
苏云卿沉吟片刻，脆弱的面容上浮出一点淡笑：“那好，我随师兄走。”
苏云卿同甲子走了，偌大的寝殿很快空无一人，只弥漫着一点方才残余下来的清冷气机。
不多时，一道水一般的波纹漾起，一袭玄衣又悄然从那高台后离开了，端坐在回了原位，开始闭目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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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气质如静影沉璧，容颜清俊深邃，宛若天人。
正是方才离去的剑尊。
忽然，一道白光在苏云卿刚刚坐过的蒲团的位置显化了出来，凝成了一只巨大的白虎。
那白虎纵身一跃，便跳到了剑尊面前的玉案上。
这会它胡子动了动，忽然口吐人言道：“没思及修无情道多年的剑尊也变态了啊，小美人的手好摸么，滑么？”
剑尊并不睁眼：“挺滑的——你来做甚么？”
白虎赫然瞪大眼，显然是被剑尊的“惊人之言”惊到了。
但转瞬间它又意识到什么，忽然眯起眼道：“你究竟发现甚么了？心情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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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言简意赅：“不是夺舍。”
白虎恍然，瞥了剑尊一眼：“这就是你摸人家手的理由？”
剑尊不理会白虎，继续道：“苏愈曾说，苏云卿小时候撞过鬼，之后便魂魄有缺，性情大变。今日我发觉他魂魄很完整，而且同身体极为契合，全部不似落水前那种神魂飘忽的混沌状态，你感觉这是缘何？”
白虎怔了怔，皱眉道：“有东西锁过他的魂？还是——苏愈为了保他做的局？”
剑尊：“我不心知。”
白虎骂骂咧咧：“那你问我做甚么？”
剑尊：“不知道才要问你。”
白虎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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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顿了顿，它又自语道：“那就是说，现在这件是真正的，完整的苏云卿咯？”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剑尊不再答话。
白虎也没觉得被怠慢，反而眯了眯金色的虎眸，很愉快地笑了一笑言：“那苏家小美人我还是挺喜欢的，你真是不懂怜香惜玉，把人折腾成那样。一会我去看看他。”
剑尊：“神君自便。”
白虎嗤了一声，晃了晃尾巴，忽然它那庞大的身影就缩小了下来，变成了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
小猫抬起爪子，舔了舔，金色眸中显出一点餍足的笑意，便嗖得一下，身形灵活地从高台上蹿了下去。
方向，正是苏云卿歇息的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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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尊毫无干涉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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