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浙东四先生’之一，宋濂很清楚，自己从来都都是垫底的那个，却也没想到，这段时间，却是越发忙碌起来。
首先是其中一件事，还是让宋濂比较疙瘩的。
就是……
皇帝陛下，不怎么让他给太子讲课了。
太子殿下早年启蒙可都是他教的，这些年下来，宋濂对自己教授出的太子殿下的品性，也是极为满意，还感觉，若是某个少年将来登基大宝，他少不得，也得有个‘师’字。
然后，就是现在。
宋濂大概能够猜测其中发生了甚么，显然，还是某个少年平章发挥了作用。
宋濂却无法怨恨对方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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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太忙。
尽管不再那么给太子殿下讲课，但，随着《元史》开始修撰，还有这《大明月刊》的主编工作，再加上本身依旧挂着皇帝陛下起居注的职衔，这也是要上工的。
简直连轴转。
当然，宋濂也并不感觉忙碌是一件恼人的事情。
浙东四先生的垫底，宋濂一向没如何表现过，但，又怎么可能毫无心思？
现在，曾经的浙东四先生，叶琛早就去世多年，不说。刘基……归隐了田园，看样子，没有在复出的倾向。再说章溢，尽管是正二品的御史中丞，但因身体一直不如何好，存在感也不是那么强。
反而是他宋濂……逐渐的，有些后来居上的趋势。
其他不说，就是年节那一次，因为广告的事情，突然被人前呼后拥地堵门，宋濂表面烦恼，内心里，对于这件事，还是很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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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庭若市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进入二月份，这几天，新一期的《大明月刊》，又要出了。
本来早就敲定，临时出了‘岱衢大捷’，皇帝陛下让他亲自执笔，那是自然不能懈怠，前天完稿后，经过少年平章的审核，又是修改，增加几分前朝与倭寇相关的记载，作为对比。
宋濂自己都感觉，重新修改后的文章，比之前，单纯某个‘岱衢大捷’，更是让人提气。
那蒙元铁骑恁地横扫寰宇，连某个倭寇都治不了，自家大明……开国才一年多，三千余倭寇突袭犯境，结果却是有来无回。
这说明了甚么？
这说明……我华夏，到底是正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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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二月初六。
早朝之后，宋濂立刻就往城外赶。
新一批的期刊，此日将会开始印刷装订，也将接受书商的订购。
宋濂对此是有些担忧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从最初的两三万到之前的六万，虽然都卖的不错，但，也难保是天下人尝新鲜的缘故。
这一次……月刊印刷数量增加到10万，当下这年代，除了那些个千百年传下来的典籍，还能有几人著作，一次能印10万啊！
宋濂这些年从来都积攒着自己的文稿，想着将来某一天也能印刷出来，但，他也从来都没有哪怕是幻想一下，自己的书稿能印10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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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想法，挑那最普通的刻板，或者，那质量不如何样的活字，印刷个一两千册，能够传诸后人，就早就是不错。
总之，若是这一次，10万册的《大明月刊》……卖不完的话，那可就有些局促了。
这么患得患失着，宋濂的马车很快进入金陵大学校园。
感觉差不多要到编辑部的时候，宋濂还没有掀帘往外看，就隐隐听到了嗡嗡的人声。或许是发现了他的车架到来，本来的嗡嗡人声，随着他靠近，又安静了下来。
马车终于停下。
这是编辑部院中，车夫掀开帘子，不等宋濂走出，早就发现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等宋濂出了车厢，因此也看清，周边……足有四五十号人在等待，看到他出现，纷纷拱手招呼。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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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主编，可是到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大人，小的乃北平润福商号姜散……”
“宋起居安好……”
“……”
“……”
宋濂很有风度地点着头，还特意看了几眼其中几张熟识面孔，得到了更多回应。
下了车，宋濂毫不端架子地与众人一拱手，一圈人又是纷纷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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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直起身，想想言道：“诸位或都是来订书的吧，我《大明月刊》编辑部今次又扩大了印量，还担心着诸位不会捧场，当下，本官倒是放心了。”
“大人，在下这次要两千册。”
“宋老先生放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起居，若是有闲，可是能谈谈那广告之事……”
这么答应声中，场面甚至有些散乱起来，宋濂继续应付着，内心里莫名还有些不安，忽然指了指大门方向：“各位，各位……稍安勿躁啊，可别忘了那门外牌子上……”
宋濂这么一说，本来躁动的众人都沉寂下来，不知是谁笑出声，大家也都跟着笑起来。
又有人道：“定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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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斯文重地呵。”
“平章……倒也是奇人。”
“……”
众人当然都知道，当下那门外，一块木牌上，大喇喇地写了八个字。
斯文重地，不许打架。
给人一种很口语的感觉，透着戏谑，带着无奈。
大家那是自然也知道其中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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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明月刊》自从开始发行，就从来都颇为抢手，抢手的结果，为了抢这书刊，不止一次的，有人在这边打了起来。
斯文重地，却斯文扫地。
以至于，某个世外高人出身早就成了皇室宗亲的少年平章，干脆在外面立了一块牌子。
不得不说，牌子立了之后，倒也真没有人再在这里打架了。
不仅如此，因为这金陵大学校园并不禁止外人进入，一些人到来参观，还都要跑来看看那八个字，这才短短的时间里，好像就成了典故一般的所在。
宋濂耐心地与众人招呼过，就来到自己的公廨。
书案上，已经印制装订完成的两叠样书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十本精装，十本简装。
另外还有编辑部的主簿沈器，一同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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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濂捡起一册简装翻开，一边吩咐道：“沈主簿，你这就去给那些个书商接洽一下吧，看看这次能有多少。”
沈器点头，想说甚么，想想暂时还是不要开口。
这次……一下就是10万册，沈器多多少少的也感觉有些没底，万一卖不出去，免费分发的话，尽管这本就是朝廷的策略，但，之前恁地受欢迎，这一次，若是不行了，也挺是让大伙泄气啊。
等沈器出门开始忙碌，宋濂也转向了手中的简装。
首先是封面。
这一次，依旧是特意设计过的封面，醒目的一对重复词汇，很是让人征服。
大捷，大捷!
这次当然不是强调，而是，连续的两次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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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内容。
开篇，还是‘帝王起注’栏目。
这一次的核心是上月的正旦大朝会，主要说起皇帝陛下在那次朝会后对诸臣礼仪的肯定，以及，年节时皇家的其他大事件。
比如皇帝陛下微服私访。
这次，也特意说起，还有那幅对联，以及，皇帝不顾年节的安逸，连续两日看过城北各个作坊的事情。
另外还有元宵那天。
皇帝陛下在西安门上与民同乐。
宋濂开始还觉得，对比第一期的那篇《朱氏创业纪略》，到了此地，似乎，不那么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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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平章却是很肯定，还说皇帝陛下也很肯定。
就是要这种……比较亲民的形象。
亲民。
关于这件，宋濂大致也是懂得。
皇帝亲民几分，诸如宋时那些个帝王，名声普遍都是不错，其中某个特性，就是亲民。
尽管吧，内心里，宋濂不感觉自家这位跟了恁多年的主公会是如此形象。
不是说皇帝陛下忘记自己出身之类，实际恰恰相反，皇帝陛下经常念叨自己布衣出身，因此能够体会民间疾苦，时时惦念着百姓，就只是……皇帝陛下的性格……严苛了一些，因此，若是故意亲民，怎么做，似乎都不会如那宋仁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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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也不对。
宋濂不由想起过去一年，皇帝陛下，其实……改变了众多。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随后，思绪就转向了某个少年平章。
不愧是世外高人。
皇帝陛下……都能被扭转了。
宋濂感慨着，翻过‘帝王起注’，再随后，就是‘时政要闻’。
这次的重点，就是两次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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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大捷，收回了甘肃。
岱衢大捷，一战灭了三千海寇。
说起来简单，但，每一篇文章，都是六七页的版面，前因后果，跌宕起伏，振奋人心。
即使第二篇文章就是自己主笔，宋濂看过之后，还是难免心绪起伏。
整整一甲子啊。
同样某个地方，那元朝没能做到的事情，大明，做到了。
两次大捷之后，就是各种豆腐块。
这没甚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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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是其他各种文章。
直到广告。
这一次的广告，那些海商还在，那致用斋也在，那谭家备受争议的红釉也还在，主要的变动，可以说，只有某个，关雎坊。
两页版面。
非常精致漂亮的仕女图绘，其中重点，是那挎包，和那首饰。
宋濂也一下就看到了关键。
那挎包……是有文化主题的，比如版面上出自宋词的某个，‘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这正是那易安居士的一段。
宋濂因此也就想到了那售价高达1888两的致用斋主题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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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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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广告上，主要还是一个时间，下月的三月初三，关雎坊开业。
这件，宋濂恰好也知道。
就在去年，那‘致用斋’，也是三月初三开业，这次，大概也是少年平章故意为之。
宋濂私下里也是隐隐听说了那‘致用斋’是如何赚钱的，虽是不如那‘上善居’，但，致用斋却是少年平章一人所有，一年几十万贯的进帐，简直让人不敢想象。
若不是少年平章那身份摆在那里，如此的‘怀璧其罪’，就算不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也定然会出现一群跟风而起的。
毕竟那钢笔工艺……也并不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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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说起来，这金陵城，早就不只是致用斋一家在制造钢笔，只是，大家终究理亏，再加上致用斋背景太厚，也就没人敢大张旗鼓。
现在，这‘关雎坊’，只怕又要是如此。
啧。
赚了恁多的钱……可如何花销啊。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宋濂心思逐渐沉浸到面前的新一期《大明月刊》时，附近的一间公廨内，编辑部主簿沈器却是满头大汗。
不是焦急。
或者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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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有些慌。
这次，又是怎么了呢？
就在之前，和自家主编大人的想法一样，沈器感觉，这次一下增加到10万册，万一卖不完，可就尴尬。
但是，现实是……
这么一番采购登记，你家两千，我家三千，甚至……最多还有要五千的。
因此，一次到来的四五十号商人……转眼，又不够了。
毕竟……10万册总量，首先就要挪出1万册精装给朝廷各级官员，其余的，也就9万册能用来出售。
不说其他，只是这次可以用来出售的1万册精装，若不是沈器尽力安抚，为了抢夺这批书刊，差点又要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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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复，第一轮统统登记下来，沈器简单统计，订书总量已经超过了12万册。
沈器也知道，这还是一些书商此日没能及时赶到的缘故。
因此，初步登记完成，因编辑部这边显然拿不出12万册月刊出来，只能重新协调，各家都少订几分。
尽管不少人都难道编辑部为何就不肯多印几分，但，既然数量摆在这里，不能增加，众人也只能答应，一番磨破了嘴皮子的调解，足足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把订单缩减到9万册整。
显然，今天没到的书商，也就没了机会。
敲定了订单，沈器松了口气，耐心地送走一干人等，到了最后，拉住致用斋派来的一位管事……上次的事情之后，自家大人又亲自发话，致用斋每期只固定采购1000册，作为掌柜的陆倧也不再出现，只派下面人过来。
沈器与对方打过几次交道，虽然年少，却是很聪明又很稳重的某个后生。
沈器拉住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涂二，是不仅如此一位在致用斋拥有分红权的大匠涂先的侄子，日常负责作坊的几分采购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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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过，沈器就问道：“涂二，你可知道……这次，如何回事？”
涂二见沈器困惑的模样，笑起来：“大人就没发现，其中诸多，都是与那海商关联的商号么？”
沈器：“……”
这件，自己真不知道啊。
在这也算清贵的《大明月刊》编辑部里担任主簿，虽然做的是日常事务，但沈器还是很有些得意自己身份的。日常……即使如同上月因为广告之事那般，难免也被人找上门，但他也不屑去深究其中众多关节。
涂二见沈器迷惑模样，稍稍收敛起表情，认真解释：“大人，其实呵，大伙也心知，《大明月刊》这次加印了，因此，各家私下里都招呼过，派了人过来采购几分。”
沈器：“……”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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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怎么忽然就高兴不起来呢？
涂二是个心思玲珑的，注意到沈器表情变化，也转眼理解，又笑起来，说道：“大人可别误会了，诸位买了这月刊回去，也还是要贩售的，可不会堆在库房里，或者是白白送了人。”
沈器还有些不太确定：“为何呢？”
“因那广而告之啊，大人，大家伙花了资金都不一定能投上的广告，自然是要让更多人知道，因此呵，那是自然也就要把书卖出去，这样才能达到那广而告之的效果，此事……大人不必多虑，对于编辑部，对于各商家，都是好处多多，”涂二说着，想想又补充：“再者，看今日情况，即使大家伙没有安排，这月刊也是不愁卖的，说起来，还是大家伙占了编辑部的便宜。因呵……再给大人说句实话，各商家拿了书，只会把那书籍投到各个商家的经营之地，这就难免限制了月刊的流通。反正，要我说，这月刊……还是该再加印一些。”
涂二这么一番说辞，沈器彻底了然过来。
只不过，听到最后，沈器也笑着摇头：“加印之事……已是加了这几次了，也不能总是加个不停。”
“这件，小子也是随意一说，”涂二想起了自家主子，连忙道：“就是一说呵，朝廷之事，咱们也是不该多说的。”
如此又聊了几句，送走涂二，沈器拿着那份订单走向主编公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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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前面的‘聊斋志异’，这一次讲了某个来自极西之地的古怪故事，甚么‘女巫与黑山羊’，宋濂只感觉有趣，却也没有过多琢磨。
宋濂已经翻完了一册简装，当下换了精装，此时正看广告业后面的两个话本栏目。
倒是那《红楼梦》的第四回。
贾宝玉神游太虚。
其中段落，宋濂反复琢磨的同时，不自主地频频点头，偶尔简直有些想要拍案。
相比前几回的娓娓道来，这一回，这信息量……实在是太大。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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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真是好呵。
悼红斋主……却是不知，具体执笔，究竟是谁。
宋濂最初觉得应该是少年平章，除了某个世外高人，谁还能思及如此精妙的故事呢，可……少年平章自己亲自否认了，说是只给了想法，具体都是让内宅里女人们代笔。
内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嗯。
到了这里，自诩也是君子的宋濂就不再多想。
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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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是真好啊。
这么沉浸到故事中好一会儿，宋濂偶然抬头，才见沈器不知何时已经等在对面。
哦。
刚才……
自己犹如答应了对方进门，思绪却没能拔出来。
正事要紧，连忙放下书本，迫不及待问：“这次……订出去多少？”
沈器把订单文书送上，带着笑：“全部9万册，一扫而空。”
见上官接过那订单文书浏览，沈器想了想，又把刚才从涂二那里得知的内情详细说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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