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6章：这是个问题

洪武生存指南 · 字耕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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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前一日到底还是多走了几步路的缘故，第二天一早，朱塬又一次开始发热咳嗽。

戴三春第一时间赶来，连吃了两天药，才总算好转。腊月二十六那天又下了雪，为了避免身体再出问题，朱塬小心翼翼，连续几天门都不怎么出。

写意、留白、赵续和左七几位倒是连轴转。

偌大的宅院，置办日用、招买仆役、清扫修缮等等，一天到晚都停不下来。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今年没有三十，明日就是除夕。

写意一大早就询问朱塬要如何准备明晚祭祖的事情，她已让人精心清理了大宅东侧的某个院子，行作为祠堂。

朱塬听写意说起此事，神情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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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还是不祭，这是个问题。

毕竟按照全新人设，祖宗们都好好地活在金陵城里。

但是，春节祭祖，这年代也是大礼。别说大户人家，哪怕平民小户，也丝毫不能马虎。

到了朱塬这里，关键是，祭谁？

别说全新的假祖宗，哪怕是真祖宗，后世也很少能追溯到六百年前的这个时代。

到底还是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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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写意的疑惑，朱塬也没解释原因。

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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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倒是又想起，腊月二十八，该是贴春联的日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过，却也记得某个典故。

关于春联，传说是朱元璋亲自推广开来，因为新年这天微服私访，发现街市间缺少节日气氛，朱元璋就下旨要求家家户户张贴春联，以显喜庆。

朱元璋之前，普遍流行的是挂桃符。

总把新桃换旧符。

最终还是让写意他们按照这年代规矩操持，除了祭祖取消，其他该怎样就怎样，朱塬没有提前弄出个春联显示存在感的打算，未来三年，要的就是某个低调。

临近中午，雪后越发寒冽的北风中，样式不一的六艘小船靠在了朱塬大宅外的码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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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除了一群穿粗布衣裳的男女老少，还有各种或笼或捆或鲜活或风干的鸡、鸭、兔、鱼、鹅、鹿、猪、羊，众人搬动间，空气里不时传出‘嘎嘎’或‘咩咩’的叫声。

左七带着两个小厮迎出，与带人过来的赵续一起指挥众人把这些畜禽野货从小门搬进府，暂时存放在外宅的一片空院内。随后左七负责招呼众人，赵续领着其中几位长者来到后院。

留白等在这边，身侧还跟着两个小丫头。

打量几位老者几眼，见穿着尽管陈旧却都算干净，留白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跟我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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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大家一起转向西院方向，留白一边又对几位老人道：“诸位老丈稍后给大人作揖即可，不必行大礼。”

诸人又是恭敬地连连答应。

其实，朱塬的原话是自己本来就身体不好，总被一个个比他年长的人磕头，怕被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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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那是自然不会说出自家小官人的原话。

而且，也不认可。

只是她一个当丫头的，当然小官人如何说，她就如何做。

就说昨日领人过来那牙婆，某个下贱人，她感觉哪怕对方把脑袋磕土里也损不着自家小官人丝毫，凭甚么不跪？

来到西院，穿过大半花园，抵达一处位于内宅东侧不远的厅堂。留白吩咐众人先行等待，只和赵续掀帘进门。

同样温暖如春的厅堂内，穿着宽松青袍的朱塬正在西侧茶室与对坐的戴三春一边说话一旁偶尔持笔书写。

朱塬又生病了的当天下午，吴王府就陡然传来消息。

老朱口谕，让太医院下属八品御医戴三春今后三年都常住朱塬这边，小心看护。还说今后朱塬一切用药所需，都可不经通禀直接从太医院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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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三春便带着自己的徒弟三七一起住进了大宅。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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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心知自家小官人在拟写一份很重要的书单，和赵续稍稍等待。等朱塬写完几笔后抬头，赵续才拱手施礼，言道：“小官人，送年礼的佃户到了，还有几位长者要给小官人拜年，早就等在外面。”

赵续说着，掏出一份红纸写就的礼单递上前。

朱塬前一天就被告知这件事，还多问了几句，心知拜年是惯例，送礼不算。毕竟佃户每年交了租子，剩余吃饱都是幸运，也没甚么可送。

这次算是更换主家后的主动结好孝敬，大概希望朱塬不要加租或夺佃。

朱塬搁笔起身道：“让他们进来吧。”

说着朝戴三春示意，邀请他一起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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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五个看年龄都六十岁往上的老人进门，一起向朱塬见礼。

简单一番对答，朱塬邀请诸位老人落座。

多聊几句，转瞬间得知，耕种自己名下田地的佃户主要来自穆、樊、卓三大姓，其中穆姓最多，小厅内五位老人中三个都姓穆，占了三十七家佃户中的十九家，其他两姓一个九家，某个六家，另外还有三家外姓。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塬看出三家外姓显然是被排挤了，却没在意这些细节，而是问起近年土地收成、作物种类和耕作细节。

然后就迎来了诉苦时间。

有说庄子里耕牛不足可能影响明年春耕的，有说去年雨水过多导致歉收的，还有说邻庄抢水太凶悍打伤了自家人的。

朱塬本想要大略了解一下这年代的农业生产状况，没思及会是这些。转瞬间了然，这是几位老人担心他这个新主家会增加田租，才会如此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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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眼看问不出甚么，朱塬只能放弃。

大概确认了这位新的小主家很好说话，几位老人又适时提起，每亩一石二斗的定租实在太重，试探能否减免几分。越说越唉声叹气，其中某个老人忽然噗通跪下之后，厅堂内瞬间跟着跪了一地。

朱塬还能怎么办？

话说他所得田地本来应该属于官田，就是西吴朝廷从前朝官方或勋贵臣僚那处没收而来的充公田产。哪怕写意之前说过都是上好水田，每亩定租一石二斗，朱塬乍一听也都觉得有点狠。

这年代亩产上限或许有两三石，但那必须是上好田地再配某个顺风顺水的好年景。

古代农业严重靠天吃饭。

稍稍遇到点干旱水涝，亩产都要直线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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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人拉起来，大家重新坐下，朱塬正要开口，见留白朝自己使眼色，想想还是把问题推回去，询问几位老人多少合适。

讨论几句，转瞬间重新确定为每亩一石定额。

无视留白的幽怨小表情，大家又聊几句，几位老人满是欢喜地转身离去。

稍后还会管一顿午饭，朱塬就不再出面。

等赵续领人出去，朱塬又对留白道：“既然带了礼来拜年，每家再给一贯铜钱当回礼吧。”

留白张口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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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吧，自家小官人疯了。

那有这么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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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意识到戴三春在场，留白还是止住话头，轻声答应着转身离去了小厅。

这边朱塬再次回到西侧茶室坐下，一边拿过那份礼单翻开打量，一旁问旁边落座的戴三春道：“戴先生不会也觉得我草率吧？”

戴三春其实也注意到刚刚留白的无法神色，拿起一页两人之前讨论的书单浏览着，微笑言：“小官人宽厚，身侧人替主家着想，下苦人过活也难免要多些心思，都没错。”

“戴先生倒是深谙儒家中庸之道。”

朱塬笑了下，没再多说。

其实，以他两辈子磨练出来的心性，若是真的要紧事，耳根子绝对不会那么软。但一方面，朱塬是真不在意那十顷田地的出租收益。另一方面，处在这件时代，处在自己当下位置，朱塬也必须表现出某种姿态。

放回礼单，朱塬也捡起桌面上的一页书单，换了个话题道：“戴先生，真不加些医书，这可是个好机会。下午单子送出去，以后再想可就不行了？”

戴三春摇头道：“不必，我自有收藏。其他医书也可向太医院或诸位同僚借阅。倒是小官人，或可提前给重生讲讲你提过的那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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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三春说着，那张一向严肃的脸庞上少有地露出期待表情。

朱塬却是拒绝：“戴先生还是耐心等等吧。”

戴三春意外地被老朱安排过来常住，成为门客一般的存在，朱塬一开始还疑惑，直到对方坦白自己最近的遭遇，他才明了。

只不过，关于两人当初约定的事情，朱塬感觉，还是等三年之后才最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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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现在说了，戴三春能做的也不多。

戴三春不要添加医书，朱塬也就不再提及，把几页书单整理起来，最后浏览检查。

这些就是朱塬想要让老朱帮忙搜罗的书籍。

书单上统统都是中国古代的科技类著作，诸如《齐民要术》、《梦溪笔谈》、《考工记》、《茶经》、《水经注》、《营造法式》、《九章算术》、《甘石星经》等等，涉及农业、地理、天文、数学等方方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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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塬开始还想要一些传统的经史子集，住进来第二天就被告知花园南侧那栋行俯瞰湖景的两层书楼里藏了数百册图书，四书五经等大部分主流典籍都不缺。而且，明显是当初被这院子主人当了摆设，各种书籍都是崭新，也就不需要再麻烦老朱。

窝在内宅养病的朱塬让两个丫头取来几分书籍看过，都是很好的刻本，连带好奇起这栋大宅前主人身份。

两个丫头也不知晓，让赵续和左七去和周边湖民打听了下，有说属于一位平章大人的，有说是一位达鲁花赤的避暑别业，到底也没搞明白。

朱塬就不再深究。

倒是又知道，周围住了不少湖民。

当下这座后来的梁洲，与南边曾经的环洲和樱洲，此时都是相连，其中散布了几十户人家，环洲还直接连通后湖西南岸，这一片岛屿整体如同从湖岸边发出的一朵木耳。

朱塬那天来时之所以没走陆路，而是坐船，主要因这座占据梁洲东南角的大宅只有水道可通，西侧和北侧都没有开门。稍微一想也了然，这是曾经的大宅主人为了显示身份主动进行了隔离。

不仅如此，按照赵续和左七转述的湖民说法，最初大宅所在这座岛也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岛上湖民是朱元璋攻破应天后才陆续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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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一边。

留白跟过去传达了自家小官人给赏钱的事情，看那些佃户又是一番欢天喜地，自己却因未能阻止小官人乱来而闷闷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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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就说昨日买的六个小丫头，都是挑选后比较出挑那种，某个也才三贯钱。

不说减租部分，只是此日这赏资金，一下就要送出去三十七贯，这可是十多个小丫头。

从来都是佃户孝敬主家，没见过这么倒贴的。

怏怏地回到西院，发现写意站在不远处的游廊边，留白快步走过去，正要说刚才的事情，让写意以后多劝劝小官人，发现写意怔怔望着某个方向，顺她目光看去，花园小湖南畔假山旁，几株腊梅在周围积雪映衬下盛开正艳。

留白顿时也怔住，瞬间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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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努力止住眼泪，却早就有些抽噎：“写意，小……小姐……小姐……”

倒是写意察觉有人走近，反应过来，见留白开始掉泪，连忙掏出帕子帮她擦拭，一边把留白背后的两个小丫头赶开，一边小声提醒道：“莫要哭了，被人看到不好。”

见留白提起，写意到底免不了跟着红眼，搂住留白抱了抱，嘴上依旧劝道：“小姐那么喜欢梅花，埋在梅树下，也算一个归宿。”

留白轻轻点了点脑袋，又突然带着点恨恨，说道：“都怪老爷没主见，才让王家家破人亡。”

“不许说这个，”写意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以后忘了这些事，我们只活我们的。”

“嗯，嗯，”留白再次点头，抬头转头看向写意：“你打算何时求小官人，让他接我们家人来金陵？山东还打着仗，这又下了雪，我挂念我娘和弟弟。”

写意看了眼不远处的的两个小丫头，拉着留白向内宅方向走去，一旁道：“莫要挂念，吴王麾下都是有规矩的，不会乱来。而且他们都早早逃去了庄上，相互能够照应，以往也有存蓄，今冬无碍。至于求小官人之事，小官人……你也知晓，他虽得了官，但毕竟初到金陵，这又要隐居三年，只怕有心也无力。等最近忙完，我和他说说，想办法帮我们送封信回沂州，总不是问题。”

写意这么一番劝慰，留白终究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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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也只能如此，收起心情，转而又说起刚才的事情。

写意听完，笑着点了下留白脑袋：“难怪小姐以前就说你表面闷嘴葫芦，内里胡乱心思却多。咱们做奴婢的，谁不期待主人家慷慨些，你倒是要苛吝。”

留白却坚持：“可小官人也太慷慨了些，一下送出十二个丫头。我刚还想，既如此，就让那些佃户出人过来伺候，这本也是规矩。”

按照写意估算，这栋大宅至少需要三十位各类仆人才撑得起来。

昨日牙婆带人过来，那位小官人却只买了十二个。还说自己喜欢清静，以后需要其他，可以临时雇用周边的岛民，就像当下负责给这边驾船的蔺氏父子那样。

朱塬如此，她们也只能答应。

说着来到专供主人家的小厨房，留白发现屋内那两个此时正一对小丫头协助下给小官人准备午餐的美貌女子，顿时又嘟起嘴，还停住脚步脚步拒绝进门，目光里更是充满警惕。

昨日挑选仆婢，某个小丫头才三贯，另外四个刚长成的小厮单价也只要五贯，而这两个……却足足花了一百七十贯。结果，一笔买卖，六个丫鬟和四个小厮倒像是添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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