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7、妻主
青帐纱冷，香炉燃尽，摘星殿夜沉如水。
冯保保连做了两日噩梦，梦中不停地闪现婴儿的哭啼声，女子的嘶吼声，男子的咆哮声，朝臣的斥责声，百姓的谩骂声。
梦中的冯保保疲累不堪，痛苦万分之时，面前突现某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她心如死灰，闭上双眸便闷头跳了下去。
“啊！！！”
以为跳入了无尽深渊，就是逃离了这枷锁。谁知被自己的惊叫声吓醒，醒来仍是万丈红尘。
冯保保猛地睁开双眸，大口大口地喘气，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她缓了好一会儿，四肢都趟麻了，便坐起身子，见外面月色柔和，漏更刚到五更天。
她走出殿门，迎着即将破晓的初阳，微凉的曦风，站在摘星殿的白玉宫阶上，向东而望，朝霞满天，旭日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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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看了多久，一缕金色的阳光投射过来，冯保保不适应的偏头，发现宫墙石柱后面，有一道黑影。
冯保保迟疑了一会儿，试探道：“西陵琅？”连续睡了两日，声音很是沙哑。
那身着玄色单薄衣衫的男子，听到声音，缓缓抬头，眼眸如井水般枯寂。
“你醒了？”枯寂的目光，在看清是冯保保之后，才有了一丝波澜。
很多年以后，每当西陵琅想起这一幕，心中的思绪仍是万般复杂。他明明恨极了冯保保，最恨的时候，甚至希望她立刻横死的那种。
可后来，他逐渐地发现，她跟传闻中犹如不一样。
尤其是当冯保保心悸发作，晕死过去的时候，他在那一刻，竟然慌乱的手足无措。他不心知为什么会这样，可身体给出来地反应，他躲避不了。
这两天，太医们进进出出摘星殿，皇帝百忙之中也来守了半天，范渊宁更是全程守着，后院其他的侍君都来过了，只是都被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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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萧君白都跟着宗全来过，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可是他却连摘星殿的大门，都进不得。
那一刻，他终究意识到，他是西陵琅又如何，天生将星又如何？大魏皇帝想要拉拢他，他早便猜测到。
可冯保保若是因他死了，皇帝不会留他，他连在大魏的方寸之地都没有。
严清师兄转身离去大魏前，曾明确说过，只要他抓住冯保保这架登云梯，他多年所图之事，或许有希望。
大魏皇帝需要他征战沙场，平定四海，他也需要大魏的军队，替他报仇雪恨，洗刷西陵一族的冤屈。
他不能轻易的被收买，要一步一步来，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接住皇帝的橄榄枝，谈判的时候，才能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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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保就是他们之间的桥梁，大魏皇帝的算盘拨的响亮，他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
早就吃过南齐皇帝的教训，不能再重蹈覆辙。
许是思及了这些，所以他日日夜夜转着手上的佛珠，期盼冯保保千万不要死，至少不是现在死。
冯保保死了，他的前路，将一片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你受伤了？是谁伤了你？”他穿着玄色衣裳，金色的阳光照下来，一条条鞭笞的伤痕，让冯保保看得触目惊心。
“是皇叔吗？”是因为她晕倒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西陵琅，所以皇帝就将所有的责难，都归咎到了西陵琅身上？
西陵琅像哑了一样，不说话，只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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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保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一股无名火就上升，怎奈刚一生气，心口就疼得厉害，她这是如何了？
宝华郡主的身体，尽管娇弱，但不至于这样。
“是不是心悸又发作了？”西陵琅急急上前扶住她，小心的询问道。
“心悸？太医说我这是心悸发作？”冯保保很是吃惊，古代的心悸，会不会就是心脏病啊。
“太医说郡主是心悸复发，需得静心调养。”西陵琅轻声言道。
冯保保深呼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宝华郡主原身竟然有心脏病史，而她的记忆中却没有这件片段。
不行，这个甚么心悸，她一定要好好问一问太医，按照这个发作的猛烈性，她别一年时间还没到，就死了中途。
不会吧，朝政大事瞒着就算了，生病还瞒着？真当是养在温室里花朵呢？不能忍受一丝一毫的风吹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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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安神香早已燃尽，丫鬟们还趴在床榻边继续睡着，所以只得冯保保亲自上手，给西陵琅处理伤口。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没给人包扎过伤口，什么都不会，手上的力量也控制不好，一会轻一会重，还好西陵琅刀尖舔血惯了，也不怕疼，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这鞭痕，又深又狠，伤口痕迹像鱼鳞的形状，我记得，梅世华有一条金麟梅花鞭，那鞭子甩过的痕迹，大抵就是你这样的。”
冯保保的声音一会轻一会重，双眸微眯，上下打量着西陵琅的伤痕。
他没有否认，那就是默认了。
他默默地穿上衣裳，一束墨发滑过肩头，落到锁骨处。冯保保低头，刚好将他那绝美的下颌线，和清冶的锁骨，尽收眼底。
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那优美的锁骨，她想起，前世的宝华郡主，最喜欢亲吻这一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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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往事，总是容易沉溺，而西陵琅竟没有拒绝她，就这样等了她许久，连腰带的最后某个环扣都忘了系。
“郡主，您醒了，太好了！”睡着的丫鬟们，终究天亮了。
冯保保和西陵琅两个发痴的人，几乎与此同时被惊醒，都条件发射性的缩了一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丫鬟们醒来后，见到郡主的精气神还行，还能与西陵侍君坐着聊天，心下便大安了。
因此一个喊醒某个，忙着去宣太医复诊，去落风苑请郡马爷，去差人向宫里报平安，去准备郡主的洗漱用品，等等等等，总之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去做。
真好，又是新的一天。
丫鬟们忙去了，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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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西陵琅清醒过来，总觉得哪里不自在，于是站起身来，倒是冯保保这会眼尖，看到他略有些松散的腰带，喝道：“你这衣服上的环扣还没系好呢。”
西陵琅耳根子一红，轻道：“忘了。”
冯保保一时没察觉西陵琅话里的意思，以为他是忘了如何系大魏的福禄寿如意环，就像现代的男生，总是记不住怎么打领带一样。
冯保保轻叹了口气，一把将他扯过来，认认真真地给他系了个漂亮的福禄寿如意环，最后还拍打，衣服上起皱的折痕，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这让西陵琅很不适应，非常不适应。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本郡主还有事要处理，过两天再去看你。”这打发人的语气，活脱脱的男版——大老爷安抚小娇妾的派头。
西陵琅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是一下子也说不上来，于是自己默默地回了定雪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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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郡主醒了，郡主府上空的乌云终究散了。听说郡主醒后，胃口大好，连吃了三大碗米饭。
“郡主睡了两日，臣甚是担忧，如今见到郡主醒来，又健胃加餐，臣终究有颜面对陛下了。”范渊宁许是欣喜过头，一顿早膳用了几口粥，只一直盯着冯保保用饭。
冯保保淡淡笑言：“这两日，辛苦郡马了。”
她想她开始知道，范渊宁不得原身欢心的原因了。除了相貌之外，还有他这副口不对心的做派，明明自己关心冯保保关心的要死，却偏偏说甚么“是为了有颜面对陛下”。
他嫁的是宝华郡主，还是嫁的皇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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