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93章 讨要
三日之前。
那是充满肃杀之气的某个夜晚。
白芨接了师兄的传讯, 从折扇上感知到师兄的情绪变化，马不停蹄地向着城主府赶着。
白芨从城郊裹着夜露前行，途中遇到了沐浴于月色之下的顾初衍。
自从那日顾初衍在她面前主动暴露身份之后, 白芨便许久未曾见他了。只是他在此时出现, 纵有千般言语, 也只化作了一句。
“让开。”
顾初衍只笑了笑, 从袖中递出了一物。白芨的目光望去，一阵熟悉感浮现于心头之中。
那模样亦是一面通体漆黑的镜子，只是与青鸾镜有细微的不同。原本的青鸾镜已经被她融成了手中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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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之后真的要与玉昆宗对上，多一份力气总是好的。
“这是巫祖的另一面镜子, 我想你理应需要。”顾初衍将它放到了白芨手中, 接着退至原先的距离。他低下头, 将大祭司所说的话告知白芨。
“巫祖陨落前将自己的预知能力封印在青鸾镜内, 因此只有当你接触到青鸾镜时才会逐渐恢复预知的能力。”
他看了看白芨手中的青色长剑，话语逐渐凝固, 接着移开了双眸。
顾初衍笑了。
她正如所料……只是他心中的白芨。
预知再强也只不过是见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她知晓未来的第一瞬间便是捡起手中之剑想要去改变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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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芨接过那面熟悉的镜子，神色恍然。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样便说得通为何她上一世没有预知到后来发生灭世的画面了——她被关入冰牢之中, 没有进入古秘境，没有得到青鸾镜，故而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
顾初衍接着说道：“巫祖通晓过去与未来，她不希望转世后的自己背上先前的责任……预知能力牵扯颇多, 每一句预示所带来的后果都是无法估计的。她大概是希望今后的自己做一个普通人, 不再与之牵连，才将一切都封印在青鸾镜中。”
白芨手指动了动，搭在镜面上：“可是这面青鸾镜最后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中。”
她不解, 顾初衍心中却是苦笑。
“说不定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大祭司派人将青鸾镜放于秘境之中, 镜子本就是巫祖之物, 会相互吸引也是正常。大祭司隶属于巫祖一脉，本应尊重巫祖的意志，为何却执意要巫祖恢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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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是到了事态极为严重的地步……
严重到，仅仅凭借大祭司的力气，都无法阻止镜中映出的未来结局。
思及此地，顾初衍浑身发冷。自他入大祭司门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百年。如若那时大祭司便开始谋划，那究竟是为了甚么？
还未等他细想，却见白芨手中的那面镜子一暗。紫光瞬间从两者接触之处传入白芨体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霎时，紫光大盛，连通着苍穹。
一巨兽展翅翱翔于天际，遮住微弱的月光，直朝紫光所在之处扑来！
而白芨闭目，紫光通过镜子在手中激荡。顾初衍不再犹豫，当下化身一青色巨蟒，挡在了白芨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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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初衍完全化形为青蟒，盘旋着将白芨挡在了背后。此时眼瞳竖得极细，冰冷地吐着信子，一双蛇瞳紧紧地盯着天上的不速之客。
天上的巨兽人面兽身，展翅之际掀起一股巨大的风，不是天织又是谁？
上古妖兽的气势威压凶猛，收翅落地之时，近处的树木与植被皆碾得粉碎。妖兽昂起头，与顾初衍对视。
那天织上下打量了顾初衍一眼，口吐人言：“竟是青蟒一族的后代？我与你祖上倒是有些交情。”
顾初衍不着痕迹地用蟒尾感知了一下身后之人的情况。白芨触及镜中力量，仍未苏醒。好在天织虽性暴躁，但仍能沟通。他斟酌着，眼瞳却仍细如针尖：“是，在下为青蟒一族的独子顾初衍。”
“独子？”天织显然一愣，面上的眉头皱起，复松开，“难怪。应襄好歹也是条龙，自然不会容忍。”
它这话说的毫不委婉，就连妖皇的名字也直呼了出来，没有丝毫尊敬之意。上古妖兽，自然有着几分的傲性，一语点破了顾初衍现在的处境。
说实话，以应襄这份气度，眼前这条青蟒能活下来已经是份侥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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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天织转过头，打算越过顾初衍去望向他背后之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几乎在天织望过来的转眼间，青蟒的蟒尾绷紧，带着身后之人快速撤离。
天织自玉昆宗逃离之后回到了十万大山。如今出山前往魔界只有一种可能——
族长那边的人要害白芨。
天织看着他的动作，一声轻叹：“可惜了。”
面对顾初衍的提防，它毫不在意，定定去看背后它所感兴趣之人。连妖皇它都没甚么敬意，更何况是某个族长的命令。
自魔界上空飞落之时，天织便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力气。那气息极为熟悉，就像此前见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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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命它去收取此人性命，而青蟒又在保护着她……
面对大自己十数倍不止的妖兽，顾初衍丝毫不退让。他心下知晓，如若他露怯，这一退，身后的白芨便会彻底暴露在天织的视野之中。
他不能退！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强大的威压已至面前，青蟒低下了头颅，暴露在外光滑如玉般的鳞片炸起，与之对抗着，滑下了一道一道的血痕。
他不能退。
顾初衍还想起，他有记忆之时，同族已被妖皇寻了错处一一诛杀。
那是某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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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祭司身着一层又一层繁杂的衣袍，将他引到了一方暗无天日的地方。他之所见，唯有一方池塘。周围是一片森然的古树丛林，禁制布下了一层又一层。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他出不去。
一尊石像立于池塘之后，月色清浅地映在石像脸上，模糊又朦胧。
顾初衍只感觉这石像上所刻绘的女子像个悲悯世人的神祇。
“我将你从妖皇手中救下是有代价的。她是巫祖，也是你今后要不惜一切代价所保护之人。”
大祭司音色淡淡，神色如常般看着他仰头望向石像的动作。
年幼的青蟒天资聪颖，自然知晓代价的含义。于是他怀着虔诚的姿态行了最庄重的一礼：“我愿意。”
顾初衍抬起眼，他的身上已经鲜血淋漓。数不清的鳞片迸裂开，依旧与天织对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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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温热的手按上了他。
那一双手与他微凉的身子形成了明显的对比。顾初衍僵了一下，感受着鳞片中流失的妖力急速地弥补着。一双手拂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而满身的伤痕却如与此同时光逆转一般，尽数褪去。
青色的鳞片依旧如玉般泛着光泽。
他知晓自己鳞片的坚硬，却不可避免地在脑中想起白芨触及到鳞片之时内心的想法。
会不会太硬了……？
她……会反感吗？
背后之人将青蟒身上受损的鳞片拂遍后，自紫光中走出，彻底暴露在天织的面前。
顾初衍焦急地挡在她身前，却侧目对上了一双淡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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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蟒？”
那声音从犹疑变为笃定，用手摸了摸青蟒的头，语气淡淡：“你做的很好。”
金色的蛇瞳中倒出了她此时的模样。
——如同那尊被供奉起的石像，就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顾初衍意图阻拦的蟒尾从容地垂下：“是您……”
天织的利爪放于身前，感受到熟悉的力气，亦是神色复杂：“巫祖。”
女子摇头叹息：“她便是我，我便是她。双镜中的力气合二为一，寄存了我千年之前的一缕意念。天织，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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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匍匐下它的身子。
天织可谓天不怕地不怕，但它千年前承过巫祖的恩。在巫祖接管妖族的那年代，万妖都曾受过她的恩泽。
行祈运之事，庇护一族，并非那么容易。
“我的意念此后便会散去。再之后，无论我将要做什么，希望在必要之刻，你们能助我一分力气。”
她忽然蹙眉，望向林中的方向，轻呵一声：“出来！”
尽管巫祖现在只是千年之前的一丝意念，所包含的力量也极为可怖。林中那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在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便晕了过去。
“一体双魂？”她只扫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如今妖皇的修为可是到了大乘中期？”
天织点头，回道：“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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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蟒。”
垂着头的顾初衍被这清冷的音色一唤，却不敢抬头。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他顿时感觉手足无措。
还好是青蟒的形态……
一声轻叹，像天空中落下的细密雨丝。
顾初衍心头一颤，又一次感受到那片温热覆于他的鳞片之上。他不敢动弹分毫，直到那股力量撤去，他也没能等到巫祖未曾说出的那句话。
再次对上白芨的视线时，那层淡漠早已消融开来。
“顾师兄。”白芨垂下眼，“她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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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知了吗？
她大概都心知了。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几百年的时光，几百年的寂寞，百年如一日般地日夜只与石像相视。
青蟒化人，月色之下，她与石像逐渐重叠在一起。
顾初衍垂眸一笑：“是你。”
巫祖仅存的一丝意念已经彻底消失于天地之间，而匍匐于地的天织却没有对面前之人有着半分轻视。
白芨道：“请等我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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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要回城主府。
当推开阁楼的门时，一丝微弱的光线顺着缝隙钻入。
红袍垂坠在地，一向整洁的衣袍染了尘埃。那人披散着发丝，依靠在墙角。昏暗的光线打在侧脸之上，神情却隐藏在阴影之中。
师兄好像睡着了。
白芨放轻脚步上前，见他手中紧紧地攥着折扇，将其虚拢在怀中，指尖都隐隐发了白。
于是她欲抽出师兄手中的折扇。
折扇扣的很紧，她无法道：“师兄。”
喻永朝睁眼，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在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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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同折扇一起。
阴暗的角落之中，白芨被迫跪坐于喻永朝怀中，只余下一丝光线打在身上。白芨盯着师兄的衣领，如鲜血般红艳的颜色却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
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散去，两人沉默无话。
白芨摇了摇缠着丝线的手，感受着两人相连的气机。过了好半晌，她开口：“师兄，腿麻了吗？”
喻永朝还是未曾答话。
白芨闭了闭眼，不去想镜中的画面，俯下头去亲师兄的脖颈。魔气顺着经脉进入体内，与之纠缠。
他既不愿说，那她就来自己感受。
白芨亲了会，一双手挤入师兄的指间。折扇失了控制，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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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丝交缠之际，她终于听到了回应。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声音自她亲吻之处传来，伴随着微弱的颤动，唇角亦是酥麻之感。
“师妹。”
抚着脖颈处的痕迹，她就这样望了许久许久：“我在。”
她停顿了下动作，抬起头，对上喻永朝的视线。
“师兄的仇，我的怨，总会一笔一笔讨要归来。”
大红的衣袍如同散落的血荆花瓣，她捧起师兄的脸，将自己的脸颊贴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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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若是相信我，这次让我一人去玉昆吧。”
“会归来吗？”
白芨垂下眼，轻蹭了下师兄的脸。
现在不是告知师兄的时机。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红与黑交织在一起。白芨声音平静：“会回来的。”
图腾阵汇集的尽头，两副遗骨立于阵法中央。其中一具魔骨早就隐隐发黑，最后一丝力气汇集进入了阵法之中，化为供给的养料。
两副遗骨被榨取炼制，阵式光芒渐盛。最终漆黑的魔骨与仙骨被装入方盒之中，反复绘制出一个又某个禁制，阻拦血脉之间的感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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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既然不肯讨要，那她便自己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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