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巡使紧紧盯着宴朝一的背影, 从头到脚，仔认真细地打量了一遍。
不是他在胡思乱想，他是有合理推测的。
活人能够进入冥界的边缘地带, 但生者沾染的阴气很快会消散，留存不了多久。
宴朝一身上的阴气不同, 不是虚浮的萦绕在表皮上, 而是紧紧贴着皮肤，像是被阴气腌入味儿似的, 由内而外出来的。
由内而外出来的阴气，那就只能是魂魄沾染后溢出来的。
正想着, 夜游巡使看见江辞无说：“我点个夜宵, 一起去楼上吃吧。”
江辞无微微偏头, 询问背后的夜游巡使：“小夜，你想吃甚么？”
夜游巡使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注意力全在宴朝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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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江老板的头发丝儿蹭过了宴朝一的下巴, 宴朝一不仅没有躲开，身体都变得僵硬了, 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这说明甚么？
这说明宴朝一回魂后, 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啊？！
江辞无不心知他在想甚么, 见夜游巡使呆愣愣的不说话，掀了掀眼皮，又喊了声：“小夜？”
夜游巡使慢慢回过神：“啊？江老板。”
江辞无耐心地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想吃什么夜宵？”
夜游巡使脑海里闪过各种小吃大餐,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对江辞无说：“我都行，你问问宴哥吧, 宴哥得好好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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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没多想, 转而问宴朝一。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宴朝一：“随便。”
江辞无点了点头：“那我还是点陈阿姨的饭馆吧。”
宴朝一嗯了一声, 又感受到他的发丝刮过了自己的下巴，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
他垂下眸子，盯着江辞无耳畔微翘的发丝。
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
抬到一半，一只冷冰冰的惨白的手凑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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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要被碰到的前一秒，宴朝一侧身躲开，冷冷地盯着夜游巡使：“做甚么？”
夜游巡使叹了口气：“宴哥，刚回来可能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宴朝一皱了皱眉：“缘何不适应？”
夜游巡使以为他在逞强，立马说：“那你刚才的手怎么突然抬起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闻言，江辞无偏了偏头，好奇地盯着他们俩。
宴朝一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说：“是有些不适应。”
夜游巡使幽幽地叹了口气：“正常的，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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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朝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大步走上楼。
江辞无慢悠悠地走在后面，订了一堆夜宵，不忘对王庞庞说：“老王，想起带上小夜的抽屉。”
夜宵转瞬间就到了，小龙虾、烤鱼、烧烤等等，摆满了一大桌。
王庞庞拿出便利店的酒，放到众人手边，乐呵呵地说：“烧烤没有酒，等于喂了狗。”
“这件烤鱼好吃，就是辣了点。”
“喝点水。”
“没水了，我喝点酒行了。”
“这件果酒比啤酒度数高，还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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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懒洋洋地倚着靠背，随手点开华国总道教协会的官网，翻找任职公示。
江辞无对重油重盐的食物不怎么感兴趣，这一餐主要是犒劳认认真真管店的王庞庞和夜游巡使。
的确和陆观主说的一样，公开公正透明，但最近的一次道协高层任职公示在十年前，没有宴朝一的名字，江辞无还搜了搜公示里的其他名字，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道士。
江辞无一手划着屏幕，一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酒杯。
思索瞬间，他点开浏览器，试着输入关键词。
【史上最年轻的道协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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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
【最帅的道协会长。】
有几张图片，是个帅哥，看起来还有点眼熟，但和宴朝一一毛资金关系都没有。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宴朝一。】
还是什么都没有。
江辞无喝了口啤酒，又随手搜了搜陆观主的名字，出来了一堆新闻推送。
陆观主有，宴朝一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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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宴朝一。
宴朝一半阖着眸子，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鱼，颈侧的纹身若隐若现。
没有神秘的玄学机构，不是警察，也不是道协的人。
不是坏人……
江辞无收回视线，思路渐渐清晰，理应从一开始，他推测宴朝一身份的方向就错了。
他正要抓到那一缕思绪，忽地，“砰——”一声巨响。
王庞庞醉倒了，趴倒在餐台面上，嘴唇辣成了香肠，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堆空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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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喊了一声：“老王？”
王庞庞没有任何反应，夜游巡使对着宴朝一长吁短叹。
“真是辛苦你了。”
“你告诉我是哪个小阴差勾了你的魂，有我堂堂夜游巡使在，我、我给你撑腰！”
“实话告诉你吧，我小夜，和酆都大帝都有点关系。”
宴朝一：“……”
夜游巡使摇头晃脑地说个不停。
江辞无还以为他也醉了，在胡言乱语，收起台面上剩下的酒，只给清醒的宴朝一留了一瓶：“你自己喝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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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朝一就坐在他左侧，接过酒瓶，嗅到了江辞无说话时唇齿间香甜的酒气。
他恍了恍神，盯着殷红润泽的唇瓣，唇珠微凸，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江辞无有点困了，没有注意到宴朝一的神情变化，懒洋洋地说：“我先去洗个澡。”
主卧的关门声响起，宴朝一才回过神，晃动着酒杯。
夜游巡使看着他神游天外的模样，又叹了口气：“宴哥，你告诉我谁勾了你的魂？”
“那小子要是故意的，我等会儿就去给你教训教训他，如果不是故意的，那也得给他点苦头吃吃。”
“当阴差如何能随便勾正经人的魂呢！你看你现在，身体都僵硬了！”
“要是没能及时回魂的话，那可就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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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朝一眼皮跳了跳，直直地看着夜游巡使，尽管青白脸颊有点红，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不是在说胡话。
他微微皱眉：“甚么勾魂？”
夜游巡使愣了下，试探地问：“宴哥，你还想起你前一天在哪儿么？难道你不心知？”
“你身上的阴气可是冥界的啊，我不可能认错。”
宴朝一指尖顿住，刹那间了然了夜游巡使的脑回路。
他抿了抿唇，从容地说：“现在心知了。”
“你和江辞无说了吗？”
夜游巡使挠挠头，茫然地说：“刚才不此时正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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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朝一知道江辞无刚才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里，沉思瞬间，对他说：“江辞无不心知。”
“你别告诉他。”
夜游巡使疑惑：“为什么要瞒着江老板。”
宴朝一面不改色：“我不想让他担心。”
夜游巡使：“可是江老板以前也被……”
他话音一顿，被勾魂的事情，就天知地知江老板知他知。
毕竟对活人来说，被勾魂是件大事。
江老板当初只是短暂地被他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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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朝一可是被勾去了冥界啊。
想着，夜游巡使点头道：“行，我不会告诉别人。”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他拍拍胸脯说：“宴哥你放心，我会给你保密的。”
“宴哥，你告诉我是谁勾了你的魂？”
夜游巡使猛地一拍桌子，对宴朝一说：“我去帮你威胁他！”
宴朝一：“……”
真正目的是想威胁阴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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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瞬间，对夜游巡使说：“不用。”
“鬼非圣贤孰能无过。”
夜游巡使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地盯着他：“宴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宴朝一：“？”
夜游巡使小声嘀咕：“如何开始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宴朝一：“……”
…………
他按了按接受，手机屏幕上显映的不是张雅云，而是江修明的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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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洗完头洗完澡，刚离开了浴室，就接到了张雅云的视频通话。
“云姐呢？”
“洗澡，”江修明沉着脸问，“江辞无，新闻里那协助抓到通缉犯的热心市民是不是你？”
江辞无平静地说：“不是。”
“你还敢骗你老子？！”江修明双眸一瞪，斥责道，“我让人去警局问了，那人叫江辞无！”
江辞无哦了一声，敷衍地说：“行吧，那就是我。”
“江辞无！”江修明咆哮一声，来回踱步，骂骂咧咧地说，“你胆子可真大啊！居然敢去抓通缉犯！你知不心知陆达那家伙杀了多少人？！”
“不就两百万，你连命都不要了？！要不是我派人去打听了，你是不是准备一直瞒着我？从来都瞒着你云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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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看着屏幕里暴跳如雷的江修明，突然有点怀念，感觉有一段时间没有听见老江的骂声。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随口说：“没打算从来都都瞒着。”
江修明：“你准备甚么时候告诉我们？”
江辞无：“瞒不下去的时候。”
江修明：“……”
他气急败坏地说：“江辞无！你别仗着自己现在身体好了点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要是遇到个厉害点的人，如何死的不知道！”
“就算现在身体好了，说不定你那天又变成小时候那种病恹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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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拿着手机，敷衍地点了点头：“啊对对对，因此要把握当下。”
“及时行乐。”
“及时个屁！”江修明骂了一声，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条命是你爹我辛辛苦苦救归来的，这么多年了，我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安分一点。”
“你能不能别出去找死？！”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江辞无眨了眨眼，心想以前玩赛车的时候，也没见老江这么挂念。
他凑到镜头前，笑眯眯地盯着江修明：“老江，你在担心我啊。”
江修明神情一怔，梗着脖子说：“我他妈的是挂念老江家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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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无笑了笑：“老江，就算我不抓通缉犯，我们江家都会断子绝孙。”
江修明脸色微变：“你阳痿？”
江辞无：“......”
他沉默瞬间，索性把之前没来得及说的事情摊开讲了然。
“老江，我是gay，我喜欢男人。”
江修明：“？？？”
他瞪大双眸，难以置信：“你他妈甚么时候变成gay了？”
江辞无理所那是自然地说：“我从来都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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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以前没说。
他从青春期开始就偏好男生，只不过当时年纪小，身体又不好，没甚么情情爱爱的心思，所以没有和江修明张雅云谈过这种话题，后来身体好了，忙着玩儿，也没提过性向的是事情。
此日既然提到了断子绝孙，就顺便出个柜。
江修明脸色变来变去，迟迟说不出话。
江辞无挑眉：“老江，你难不成歧视gay？”
江修明骂道：“我他妈歧视你！”
“你喜欢男人，以后就岂不是没小孩了？！”
江辞无撩起眼皮，奇怪地盯着他：“老江，你什么时候变得喜欢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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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也没见老江多喜欢他，年纪大了都这样？
正想着，他听见江修明说：“我不喜欢小孩。”
江修明呵呵一笑：“我就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遭到报应。”
“尤其是你。”
江辞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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