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王大爷家的地址留给你,若是你去拜访他就报我的名字,一般人他还不愿意弹呢。”徐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理应是上等的越州花雕,入喉温润舒服。
“那就先谢过公子了。”苏依梦笑着说道,眼中确实有着欣喜之色。
徐明远对于音律不算陌生,不过真让他来弹奏一曲,又是有些为难他了。说起来他真正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从小偶偶会吹上一吹的笛子了。
不过不会吹不代表不会说,要论对音律的了解,徐明远还是敢称自己精通二字的,比起诗赋好了不少。
徐明远和苏依梦讲了一些音律之上的事情,话题逐渐打开,两人的交谈也是畅快舒服了许多。
苏依梦着实是个有涵养的女子,非寻常风尘女子可比,谈吐得体,见识不凡,对于音律更是有着异乎常人的理解。
原本还觉得徐明远吹牛的翠儿瞪着双眸,这下算是彻底认同了苏依梦的眼光。虽然徐明远身上的衣裳有些陈旧,但他可是院试、乡试的榜首,只要他想要,那些富商大户还不挤破头地给他送最华贵的衣裳。
徐明远和苏依梦笑谈了好一会,两人亦是对饮了几杯,苏依梦不胜酒力,两颊已是微微泛红。香儿和翠儿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有着探询之意,他们二人还从未见过苏依梦饮酒,无论是什么客人,没思及今日她竟是为徐明远开了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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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依梦轻轻放回酒杯,手指轻微地按在琴弦之上,看着徐明远的双眸,略带伤感道:“依梦听说徐公子不日便要去长安了,此去一别,恐难再相见,依梦无可赠之物,谨以此曲为公子饯行。”
徐明远亦是放回酒杯,盯着苏依梦点了点头,他说不出宽慰之语,因为这对于苏依梦来说亦是残忍的,所以他只能听着。
苏依梦再抚琴,琴声已不复之前的温婉,琴声时而柔情,时而伤怀,时而哀切,时而欣喜,仿佛有相思在其中,却又伸手不可得,令人动容,感同身受。
徐明远听着琴声,手不由地攥紧,又是从容地松开,面色不变,转头看向苏依梦的目光已是多了几分温柔。
一曲毕,两行清泪已是从苏依梦的眼角滑落,她微微低头,示意翠儿、香儿先下去,待二人离去之后,方才抬头抹去脸庞上的泪痕,盯着徐明远强颜欢笑道:“让公子见笑了,我自罚一杯。”说着手已是伸向了酒杯。
没等她拿到酒杯,徐明远已是伸手握住了酒杯,一口饮尽,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不会喝酒,这杯我替你喝。”
原本已经止住泪水的苏依梦听着徐明远这话,盯着徐明远诚挚的神情,眼泪又是开始不停地流下,肩上微微颤抖,神色凄然。
徐明远静静地盯着她没有说话,她那瘦弱的双肩之上扛了太多东西,尽管徐明远不清楚那是甚么,但他心知她活的很不容易,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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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着苏依梦的性子,恐怕她也只会在人后流两滴清泪,今日能够痛快地哭一场,也不算什么坏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依梦哭了,进了忘忧筑后首次放开的哭了,身侧只有徐明远这件只是一面之缘的人,只不过他救了她,况且他让她心安,所以她才能放心痛快地哭一场。
苏依梦哭了许久,拭泪的汗巾被泪水浸湿了,脸庞上的淡妆被泪水弄花了,不显得丑,平添了几分凄美。
徐明远从来都坐在她的对面,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依梦止住了泪水,手里攥着那被泪水浸湿的汗巾,开始说话。她说了很多话,很多没有跟别人说过的话,就连在忘忧筑和她最好的灵儿也没有说过的话,她都说给了徐明远听。
苏家在长安城也算得上一大世家,自大宛开国以来,苏家便在长安占有一席之地。只不过近两代下来,苏家子弟在朝中没有甚么能担大任之人,家道渐渐有些没落。
到了苏依梦他爹苏泉这一代,虽然苏家的府邸还在长安最华贵的坊中,世家之风尚在,却已无能够担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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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泉不过是个琴招侍,品阶极低,在长安那种遍地公卿的地方更是毫不起眼。没有那本事却占着那么好的府邸和家产,自然就被人惦记上了。
苏家的倒塌是在一夜之间的,三年前最得宠的琴招侍苏泉以祸乱宫廷之名入罪,最终被处死,家中男丁尽数被处死。与苏家交好的世家皆是明哲保身,生怕沾染上此事,又有哪家敢出言为苏家说一句公道话。
苏家家产全部被抄没,女眷入妓,而苏依梦亦是流落至蜀州。
好在与苏家交好的世家不敢明着出声,却也还在暗中帮衬了一番,让她安然到达蜀州城,尔后在官妓之中软禁了两年,一年前才被周景帆用手段弄到了忘忧筑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泱泱世家一朝散,数百族人死一半,半死不活另一半。
苏依梦她娘在他爹被处死的当日便以三尺白绫随了他父亲而去,而她那才六岁的弟弟亦是被砍了脑袋。
苏依梦至今还不相信她那温文尔雅,对她娘始终如一的父亲,岂会做出闯入娘娘寝宫欲行不轨的荒唐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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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因由不是她一个那时已是阶下囚的弱女子能够得知的,只不过后来她听说府邸就在苏家府邸隔壁的襄王扩建府邸,将原本的苏府尽数扩入了襄王府之中。
说到最后,苏依梦已不再流泪,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坚毅,尤其是说到襄王之时,一直给徐明远温婉之感的苏依梦像是变了某个人一般,像要择人而噬一般。
显然这三年的时间,这件本就聪慧的女子已是有些了然那个曾经行依靠着的大世家为何会轰然倒塌,曾经慈爱的爹娘和可爱的弟弟为何会早早离去了。
徐明远不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不过从苏依梦的口中,他也行想象在长安那寸土寸金的地方,苏家没了能够支撑着整个大世家的顶梁柱,再大的世家,再多的产业也只是平添了别人的觊觎之心。
至于那权倾朝野的襄王是否是此事的主导者,徐明远不知道,可是从他将苏府收入囊中的举动可以想象,这件事他逃不了干系。
徐明远对于苏依梦的身世早有心理准备,却没思及会是这般惨烈的**,而从长安一路艰难地到了剑南道,又是在那官妓司之中战战兢兢地呆了两年,若不是被周景帆从官妓司之中弄了出来,那老鸨已有让她接客的想法了。
本该无忧无虑的世家大小姐,一夕之间沦落青楼,灭族之仇落在了年纪只不过十七岁的苏依梦的肩上。
这是个柔美脆弱的女子,却也是个刚毅坚强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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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苏依梦话间的意思,若是有机会的话,她绝会为爹娘和族人报仇的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家道巨变,亲人骤逝,她尝尽了世间冷暖,多少辛酸泪只能在人后默默流。
柔弱女子,握不住三尺长剑,写不了锦绣文章,纵有血海深仇在心中,却也伤不到那高高在上的仇人半分毫毛。
但她还是坚强地活着,把悲伤藏于心中,表现出的是大世家女子该有的从容和睿智。
直到遇见了徐明远,这件将她从河朔三雄手中救下的温润书生,那一声没事了,睁开眼吧,一如曾经的父亲给她的安心之感,真正撬开了她那禁闭了三年的心门。
因为徐明远是个给她如父亲般安心的男人,而她好想父亲,好想那细心教她练琴,会带着她去放风筝的温润男子。
她不求能与徐明远如何,不会想将徐明远拉入那仇恨的泥潭,她只是想要给他弹一曲她自己写的最好的曲子,和他倾诉一下这三年所受的那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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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着的徐明远陡然伸手抓住了苏依梦的右手,宽大温暖的手掌包着她那柔弱而有些冰凉的手。
看着微微一愣的苏依梦,徐明远柔声道:“苏姑娘,世间之事皆难尽如人意,就如我,自记事之日起便只有师父,父母是谁,是生是死都不心知。血海深仇不敢劝你忘怀,但若是心怀希望,若是终有一日大仇得报,至少还有生活可言。”
原本已是双目无神的苏依梦听着徐明远的话,眼中像是泛起了光,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被徐明远握着的手也是不由的抓住了他的手,就像抓着最后的一棵稻草一般。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明远想给她希望,给她好好活下去的信念,就算要报仇,至少也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有尊严,骄傲地活着,这不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权利吗。
“若是有一天,若是我有足够的力气,我会尽力帮你。”徐明远紧紧握着苏依梦逐渐变暖的手,柔声言道。
他给不了太大的承诺,不过若是有一天他真的能够帮助到她,他绝对不会吝惜自己的羽毛。
这件本该抱着古琴无忧一生的女子,徐明远心生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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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苏依梦从徐明远的手中从容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盯着徐明远摇头叹息强笑言:“若是有机会,我会再回长安,只不过请公子不要淌这潭浑水,这水太脏,太深。”
徐明远看着苏依梦脸上凄美的笑,有些动容,张了张嘴,对这件善良的女子再也说不出劝慰之言。
谁懂美人泪,人后尽凄迷!
=====感谢wszsw、公子卿陌、maxuouo、岑灬寂的打赏,入夜后还有一更,第一卷就此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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