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是在第二天晚上急匆匆赶到藏区医院的。
亲师弟生死不明,就他那急性子,在北城根本就坐不住,迅速把科里这两天的工作交待完,第二天一早买上机票就走了。
他在机场连续打了好几位电话,俞锐那边甚么情况,侯亮亮边说边哭,抽抽着把情况跟他讲了个大差不差。
好在顾翌安反应快,行事果决,术前经过简单的亚低温处理,术中也没出现任何意外。
因而俞锐目前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不过脑脊液的细菌培养结果还没出来,人也没醒,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
危险期还没过,术后24小时到48小时最为关键。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陈放接电话的手依旧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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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性子急,那边侯亮亮每抽抽一次,陈放心都能提到嗓子眼儿,某个电话打下来,急出他满嘴水泡。
顾翌安主刀,他既担心,也放心。
毕竟易地而处,摊上这样的事没人会不慌,但没有谁比得过顾翌安冷静,也没有谁能比得上顾翌安沉稳。
陈放想不出来,至少他做不到。
何况顾翌安有着他们医大公认的最适合拿手术刀的手,论及技术,即便是用左手,顾翌安也绝不会比俞锐差半分,下刀只会更稳更精准。
航班落地,行李没放就直奔医院,到了以后,陈放没去监护室,先去了桑吉院长的办公室。
俞锐倒下了,医援活动还得继续,该安排的工作还是得安排,毕竟八院近五十号人都还在这里等着。
本来这次藏区医援以神外为主力,负责人也是俞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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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样的意外,俞锐短期不可能恢复过来,顾翌安也得退出,八院神外那边人手紧张,暂时抽调不出多余的主任副主任过来支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因此综合考虑之下,陈放和桑吉院长一致希望由苏晏跟科里来的吴主任一起,临时接替俞锐,带领大家继续按原计划出发,明日便启程前往藏北牧区。
侯亮亮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地。
医援他已经无心参加了,办公室里出来,他从来都都跟着陈放说是要留下来守着他俞哥,哪怕是盯着监护仪,或者帮忙跑腿拿药送报告都行。
上班时间走廊人多,陈放把他拉进消防梯,跟他说:“医援你俞哥肯定是去不了了,但你该去还是得去,科里吴主任还在,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需要你帮忙。”
他俩就在楼梯角说话,四周很安静也很空旷,说话音色大了都带着回响。
“记住,你是医生。”陈放沉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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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俞哥他...”侯亮亮还是挂念,不停地用手背擦双眸,情绪怎么都压不住,搞得陈放眼睛也跟着红了。
缓过鼻间酸涩,陈放拍打他的肩上,最后道:“放心吧,有顾教授在,你俞哥不会有事,一点事都不会有。”
别的再没多说,陈放拉开消防门,大步就往监护室的方向走。
他人还没到,远远就见感应门滑开,护士举着输液瓶,两名护工分列病床两侧,正推着俞锐出来往外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什么情况?这是要去哪儿?”陈放微怔,而后快步过去拉住顾翌安。
他跟着病床,脚步疾速没停,目光也始终落在前方俞锐身上,转瞬间就把陈放甩在背后。
顾翌安抽回胳膊,语气毫无起伏:“转院,回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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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医援工作是其次,陈放来这边主要的目的,其实也是想问问顾翌安,用不用给俞锐安排转院。
不过48小时没过就转,陈放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他急忙追上去问:“能行吗?从这里回北城可3000多公里,路上至少两天一夜,师弟能撑得住吗?”
“留下比转院更危险。”顾翌安冷声道。
陈放停在原地,张了张嘴。
滚轮声越来越远,门诊大厅人声鼎沸,小护士单手拉着床头在前面开路,嘴里不停大喊着‘让一让’。
恍惚一瞬,陈放蓦然回神,赶紧追过去。
他说得没错,从此地回北城最快也要三十多个小时。俞锐还处于昏迷状态,路上但凡出现点意外,情况可能随时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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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顾翌安等不了了。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术后复查出来的片子他看了又看,最后发现,在俞锐的脑干上方还有一处很小的出血点,位置异常凶险,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可一旦开始大量出血,俞锐势必得接受二次手术。
而要在这个部位动刀止血,为了保证不伤及神经血管和各项功能区,手术就必须在核磁手术室里进行。
藏区医院条件有限。
跟八院比起来,可以说某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核磁手术室了,单就普通的ct室,甚至术后护理的差距也是巨大的。
顾翌安没得选,也不可能就这么干等下去,只能带着俞锐快速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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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不是盲目地转。
回程线路他早就定好了,从藏区出发,沿途经过江北和宁安,最后才到北城。
临行前,顾翌安还联系了江北军总院和宁安仁外医院,请求对方保留绿色通道,只要俞锐的身体指征出现变化,他们就马上终止行程,直奔最近的目的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在路上一切顺利,除了舟车劳顿的疲乏,期间并无任何意外发生。
为了赶时间,前排驾驶位和副驾驶坐了两位轮换开车的司机。后面的急救舱里,加上昏迷的俞锐一共四个人。
陈放也跟着上了车。
以备不时之需,同行还有一名急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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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透过观察窗,陈放好几次叮嘱司机,注意平稳行驶,一定不能颠簸,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主要是稳。
长途路远,他歪在椅子上多少还眯了几位小时,顾翌安始终盯着俞锐,不时地用棉签蘸水润湿俞锐的嘴唇,全程基本就没闭过眼睛,最后熬得下巴全是清茬。
饶是早已做过心理建设,陈放依旧不忍看。
因为呼吸道闭塞,早在手术前俞锐就做了气管插管,手术后他头上不仅缠满了绷带,还外接了两根透明管引流。
不止这些,他身上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露出来的皮肤表面到处都是挫伤,监测仪连接的各种细线管子,一路延伸进他的衣服,光是盯着就叫人难受。
车里很吵也很沉寂,只要没人说话,急救舱就跟监护室一样,监测仪发出的‘嘀嘀’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车进北城高速已是第二天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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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车流渐稀,窗外是沉寂冰凉的夜色,车舱顶灯冷白的光线明亮而刺眼,直直落在俞锐毫无血色,半边颧骨肿胀淤青,半边挫伤血痕遍布的脸上。
除了管子绷带,剩下的哪哪儿都是伤,不细看,甚至连人都认不出来。
这些年朝夕相处的亲师弟。
俞锐每天泡在医院,不是手术就是门诊,连家都很少回,就跟铁打的一样,哪怕生病都仅有上次发烧那一回。
面前的俞锐,陈放根本看不了,每看两眼,喉咙就哽到不行,立马就把头给侧开了。
原本是打算去东院的,那边人少安静,还在杏林苑旁边。
但车到临安路,急救舱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变化的‘嘀嘀’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放目光扫过监测仪,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颅压如何升这么高?血氧也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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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sc4,瞳孔不等大,对光反应消失。”顾翌安握着瞳孔笔早就在检查,“理应是那一处出血点突发急性出血,来不及了,不去东院,直接回西院。”
陈放一听,立马通知司机调头。
他们所在的位置卡在临安路中段,去东院旧城区还得半小时,去西院往回走最多不超过极为钟。
为了节省时间,陈放某个电话打回科里,马上交待值班医生联系手术室,并火速赶到大门口原地待命。
路上车少,司机开得也转瞬间,电话刚挂断没两分钟,他们连人带车就已经到了。
吴涛和钱浩领着好几名护士严阵以待地守在大门口,车舱门一开,顾翌安躬身下来,冲他俩快速说道:“不用去影像科了,去核磁手术室,片子直接到手术室里拍。”
“好的,顾教授。”资金浩点头应声,拉着担架床往里冲。
顾翌安正要迈步上台阶时,面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踩空没站住,幸好陈放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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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吗你?”陈放看他面色苍白,实在有些担心,“不行就别硬撑,换个人主刀也行。”
“不用,我可以。”顾翌安摆手,接着便大步跟上去。
事实上,顾翌安早就不吃不喝连熬了好几天。
他失血过多,腿上还有伤,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就靠挂的几瓶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吊着。
可即便是这样,俞锐的手术,他也非得亲自上。
别说二次开颅,出血点还靠近脑干,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脑室外引流,他都不会交给别人,把俞锐交给谁他都不会放心。
只不过相比上一次,这次的手术明显波折了许多。
术中俞锐的生命体征起伏不定,清除血肿时,出血也凶猛,血压血氧不停地在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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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回护士跟器械护士中途甚至好几次没忍住掉眼泪。
其他人大气不敢喘,面色凝重到后背发汗,他们都是神外手术组的,面对手术台上的俞锐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所有人都在揪心,唯独顾翌安,眼睛紧盯显微镜,连一丝表情波动都没有,自始至终稳到令人惊叹,也令人折服。
二次手术结束,俞锐直接被送进神外重症监护室nicu,由科里姜护士长亲自带人监护。
术后ct一出来,吴涛马上拿到nicu办公室。
片子挂在观片灯上,除了顾翌安,陈放也在。
工作这么多年,他们阅片无数,这样的片子只看一眼,心里就能得出个大概。
顾翌安的手太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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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难度陡然上升,入路狭窄,位置还极其凶险,但血肿清楚依然很干净,中线结构恢复居中,没有伤及周边神经组织,更没有累及脑干。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俞锐出现了一过性血压不稳,体内血红蛋白也偏低,只能不停地输送冰冻血浆调整。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人也还是昏迷的。
从事发到现在,整整三天两夜过去,俞锐连一次都没醒过,始终在昏睡。
藏区省道303连环车祸事件发酵得转瞬间,由于医护人员赶赴及时,事故现场百余人全数脱离险境,无一人死亡。
本是皆大欢喜的结果。
因此热度高居不下,各大媒体持续跟进,转回北城第二天便有一家网媒将俞锐的名字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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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山体滑坡却导致救援医生重伤不醒,当地新闻一出来,无论网民还是记者无不揪心好奇,想要了解受伤医生此时的情况。
甚至还有记者带着摄影师赶到八院,说是想要了解俞锐的治疗情况和恢复状态。
新闻配上照片传得满天飞,赵东人在车上,正赶着航班要出差,结果在机场看到新闻,当即改了机票跑归来。
西院和东院不同,监护室是全封闭的,外面的病人家属并不能发现里面的情况。
除非进入监护室外面的办公区。
赵东进去的时候,张明山和钟烨也在,俩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消毒鞋套,并排站在门口,也没进去,就透过一门之隔的玻璃窗往里看。
钟烨手揣兜里,脸庞上表情紧绷而严肃,始终没出声,倒是张明山走之前,叹息着长长地‘唉’了声。
这声‘唉’让赵东心都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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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套都没穿好,他猛地抬起头,眼见顾翌安从里面出来,赵东两步过去,攥住顾翌安手腕就问:“我锐呢,顾师兄?”
顾翌安身上的无菌衣还没脱,头上也还带着口罩和头套,整张脸只有双眸露在外面,眉宇紧蹙,眼底青黑,眼神透着一股无尽的疲惫。
他没出声,也没动,任由赵东越抓越紧,力道大得像是能把他腕骨给捏碎。
赵东看眼顾翌安,再转头看进监护室。
明明是入夜后,监护室却亮如白昼,每张床位周围遍布氧气瓶和各种监测仪,躺在床上的病患毫无生命力,浑身上下连接着各种管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顾师兄,我锐呢?”收回目光,赵东又一次红着双眸望向顾翌安,抬手指向里面,“我锐在哪儿?他缘何会受伤?为甚么会躺在里面?”
顾翌安仍旧低头,不发一言。
得不到回应,赵东逐渐变得热血沸腾,最后甚至抓着顾翌安衣领,径直把人推到墙上,用拳头抵着顾翌安下巴,不停地发出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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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上头,赵东下手根本没收力,他拎着顾翌安领子将人怼过去的时候,顾翌安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到墙上,头都晕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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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头晕。
他嘴唇也被牙齿磕破了,连腿上受伤的位置在拉扯之下也开始渗血,蓝色洗手服很快就被染透一大片。
眼看情况不对,钟烨和旁边一名住院医立马过来拉人,俩人分别抓了赵东一只胳膊,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拉开。
可即便是这样,赵东依然没压住情绪。
他冲着周边人叫喊,声嘶力竭:“那是我兄弟,那他妈是我兄弟,他只会救人,从来都只会救人,你们怎么能任由他躺在里面,你们如何能...”
无处宣泄,赵东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排解内心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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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与此同时,顾翌安眼睫轻颤,闭了闭眼,而后走过去,拉开钟烨和住院医,看向赵东说:“若是你想打的话就打吧,这是我应该受的。”
赵东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泪意朦胧中,他死死盯着顾翌安。
顾翌安下巴满是胡渣,双眼眸光深黑却无神,两侧脸颊和腮边明显盯着深陷一大块,整个人憔悴不堪,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这样的他,看起来根本就不比俞锐好多少。
缓过那股劲儿,赵东深吸一口气,而后紧紧咬住牙关,猛地转过身背过去。
潜意识里,赵东也心知这事儿怪不着顾翌安,也怪不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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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他其实就打听过了,若不是为了救顾翌安,俞锐根本就不可能受伤。
可他听见张明山那声叹气,再看眼里面不知生死的俞锐,实在是没绷住。
理智上,他能理解俞锐的做法。
但感性上,赵东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那是他大半辈子的兄弟,有着过命的交情,他见过俞锐的张扬,也看过俞锐的失意。
他们彼此参与,也旁观了对方的前半生。
唯独现在的俞锐——
赵东每往监护室里看一眼,眼泪就会忍不住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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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好几的人,除了仅有的几次在俞锐面前,他其实不常哭,更不会轻易在人前落泪。
可他现在根本忍不住,最后只能死死握拳,仰头将泪意生生给逼退回去。
俞锐是为了救顾翌安才受伤,这事儿是不争的事实。
赵东义愤填膺,为自己的兄弟抱不平,必然无可厚非,顾翌安甚至都在期望赵东真的能用力揍他一拳,打他一顿。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缓下一口气,转移哪怕一丝一毫心底的悲鸣和痛楚。
网络新闻持续在报道,收到消息的何止赵东,远在基地的俞泽平和沈梅英转瞬间也心知了。
发现俞锐的名字,沈梅英第一时间打俞锐电话没人接,跟着她又打了顾翌安电话。
得到确认后,老教授眼前发黑,差点直接当场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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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项目持续近八个月,现在项目基本早就收尾完工,就剩运载火箭发射升空。
按理说,作为项目的高级工程师兼项目核心负责人,俞泽平还得留下来参与最后的发射启动会。
可得知俞锐出事,俩老人说甚么也等不了了,当晚就收拾行李买了机票往回赶。
周远清也来了。
他还换了无菌服进去里面看了眼俞锐,出来后,他把顾翌安和陈放单独叫到写字间,详细询问俞锐的病情,跟俩人讨论俞锐的治疗方案。
按下葫芦浮起瓢。
俞锐脑部的出血全都止住了,血压和血氧也都在缓慢恢复,但他脑部的挫裂伤目前此时正加剧脑水肿,颅压也始终在高位。
这样的情况很危险,时间一长,很容易产生脑位移,从而导致继发性脑干受损,或突发性脑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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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重的话,还会出现心跳骤停,加剧多项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最后走到脑死亡。
周远清拄着手杖,沉吟半晌道:“现在的关键,还是在于控制基本生命体征,降颅压,赶紧得让他醒过来,不能就这么睡着。”
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俞锐依旧昏迷不醒,连醒脑剂都不管用,再这么继续下去,只会更加凶多吉少。
老教授想了想,转向陈放和顾翌安问:“促醒药物不行的话,要不送到高压氧舱去试试?”
“不行!”
“不能去高压氧舱!”
陈放和顾翌安异口同声,与此同时强烈表达出拒绝。
“既然没别的办法,就当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如何就不行?”高压氧舱对降颅压有明显的效果,老教授对他俩的多少有些诧异,甚至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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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陈放没出声,顾翌安垂下眼,瞬间后他坦白道:“俞锐不能进高压氧舱,他的基因检测异于常人。”
周远清沉默不语,皱眉看着他。
“高压氧舱容易导致俞锐耳道内外的压力变化,从而引起其他并发症。”顾翌安咬住牙关倏又松开,“甚至,极可能导致突发性耳聋。”
只简单几句,周远清就明白得差不多了。
他听完没说话,也没出声,转头再次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向俞锐。
忽然间,他想起俞锐无数次拒绝院里的进修推荐。
想起俞锐在那阳光铺满书房的下午,跟他说哪里都不去,以后就守着八院,守着神外,陪他留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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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周远清表面对俞锐严厉苛刻,心里却不无感慨。
他看着俞锐一步步成长,也看着他逐渐沉稳,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地成熟起来。
但有众多次,周远清都在想,以前那小刺猬到底是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他问过,也试图寻求过答案而不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直至今天——
面对此时的俞锐,周远清有骄傲,更有无数心疼和无数自责,他看了半天,眼底逐渐氤氲出湿热的水汽。
最后,他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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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离开了两步,门外乍然响起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
顾翌安快步过去,率先拉开门。
金属器械盘和无数液体针剂洒落在地,沈梅英被小护士搀扶着,像片枯黄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缓慢而空洞地将视线聚焦向顾翌安,凛住呼吸问:“你刚才说,俞锐的基因检测有问题,是吗?”
俞泽平也走了过来,站定在沈梅英身后。
俩人都看着顾翌安,等着他否认或是点头。
可面对两位老人,顾翌安根本没办法开口,他无法否认,更无法点头,只能任由沉默将时间拉长。
可沉默就代表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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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后不足两秒,沈梅英扶住额头,疾速后退。她痛心疾首地捂着胸口,嘴里喃喃自语着说:“我以为俞锐他不会,他不会有事...”
顾翌安两步上前,不停拍打着她的后背,试图宽慰,也试图稳定她的心神。
膝弯撞到椅子,紧跟着她“咚”地一下,瘫坐在金属长椅上,被无力和痛苦包围,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俞铎——”沈梅英看眼俞泽平。
俞泽平侧过身,仰头闭上眼。
而后,沈梅英剧烈地呼吸,泪眼朦胧地看向顾翌安,热血沸腾且颤抖着跟他说:“俞铎他当年,就是因在过马路的时候,陡然耳聋听不见声音,才出的事啊!”
此话一出,不仅陈放愣住,连顾翌安眼里也闪过惊愕。
有关俞铎的事,这些年老两口从未提过,哪怕是他俩私底下也不会轻易谈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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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埋藏在心底堪比割肉刮骨的痛,不仅仅是无力,除此以外,这里面更含着夫妻俩深深的懊悔跟自责。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因他俩始终认为,俞铎是因为他们才会生病,才会发生意外去世。
哪怕夫妻俩的基因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哪怕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俞铎的基因突变是因遗传导致。
可此时,当得知俞锐的情况和俞铎相同。
沈梅英又一次悲痛难当,积压在心里多年的顽疾,混合着此时俞锐生死未卜的惶恐不安。
她埋头坐在椅子上,不禁放声大哭。
可沈梅英情绪太热血沸腾了,有几次差点背过气去,姜护士挂念她这样哭会出事,于是哄着将她带去护士站,想要帮她测测血压,顺便带她去值班室里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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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几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姜护士闻声紧急跑过来,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尽力安抚。
沈梅英走后,俞泽平脚步微顿,抬腿迈入监护写字间。
视线穿透玻璃窗,他沉吟许久,想起临走前俞锐说的话,于是低声自言自语地道:“不是说项目结束就来接我回家吗?如何我都归来了,你还睡着不醒...”
顾翌安抓住门把,猛然僵立在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
他攥得很紧,五指用力到骨节凸起发白。喉咙也干涩发哑,他颤抖着发出声音,想要说声对不起。
可还没开口,俞泽平便抬手打断他。
他走回来,行至门外,停在顾翌安身前,注视他说:“我的儿子,我知道,他不会让你跟我们说抱歉,他也不会丢下我跟他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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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进高压氧舱,只能靠脑脊液引流,靠不停地输送甘露醇和利尿剂进行保守治疗。
七天,十天。
时间缓步向前走着,每个人都度秒如年。
俞锐依旧躺在监护室里没醒,中间甚至还因呼吸骤停,紧急经历了两次抢救,连除颤仪都用上了。
他毫无意识,不能吃也不能喝,每天只能靠护士鼻饲用药,外面的人也只能跟着苦等,苦熬。
俞泽平和沈梅英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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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探视的机会,沈梅英总会换上无菌服进去,哪怕只是站在床尾看俞锐两眼,跟他随意说两句话,聊点家常。
顾翌安不用等探视,全天都在监护室里呆着。
这样长期躺着,很容易引发下肢血栓,顾翌安每天都会进去,不用护工,亲自给俞锐按摩大腿和小腿。
不止如此,俞锐的用药用量,监测仪上的数据他也都是亲自盯,亲自记录。
根本不让人插手,不让人碰。
俞锐吃不了东西,他也基本不吃不喝,体力透支了就靠输营养液和葡萄糖撑着,最后熬得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眼窝凹到不能看。
徐暮来时俞锐早就躺了两周了。
他换上无菌服,戴上脚套,进到监护室里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忍不住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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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洒如他,自在如他。
看到俞锐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徐暮到底也没忍住,好几次鼻间酸涩难忍,眼眶也红了。
他缓了半天,出来时看见顾翌安满脸憔悴,双眼无神,说话的时候嗓音哑到极致,连发声都异常艰难。
从回北城就没回过家,这段时间,顾翌安没日没夜地守在医院,累了就在写字间里躺会儿。
徐暮看他憔悴成这样,叫上陈放,二话不说就把顾翌安给拽回了杏林苑。
开门进屋,徐暮拎着买归来的外卖,跟他说:“你要真从来都这么熬下去,万一师弟醒了,你倒下了,到时候你俩究竟谁照顾谁?”
顾翌安低头换鞋,脸上依旧毫无表情。
“老徐说的的确如此翌安,你再如何担心,首先也得把自己照顾好,这样才能照顾师弟啊。”陈放也苦口婆心地跟着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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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俩人一左一右把他驾到餐桌上,还守在旁边,把顾翌安按在椅子上不让动,非得让他吃点东西不可。
顾翌安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俩人就这么盯着他,还守在客厅不肯走,他想要赶紧回医院,最后就只能选择妥协,勉强捡起勺子,喝点粥。
太久没吃东西了,只要肯吃就行,能吃多少算多少,其他的,徐暮跟陈放也不勉强。
只是饭吃完,他俩也没有放人的意思,跟着又翻出睡衣,推着顾翌安进卫生间去洗澡,让他洗完出来,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
神外监护室里二十四小时都有人,都是科里最专业的医生护士守着,有没有顾翌安,问题其实不大。
但凡有点甚么情况,大家都会第一时间冲上去,实在不必让顾翌安每天守着。
何况科里上下所有人都在惦记俞锐,都上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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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徐暮和陈放打定注意,非守在杏林苑,哪拍看也要看着,说什么也要让顾翌安休息一晚再说。
谁料他们回去没多久,俞锐再次出现呼吸骤停。吴涛和资金浩一旁召集人手紧急抢救,一旁联系陈放。
顾翌安刚洗完澡。出来时听到消息,他头发都没擦,立马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他们回去的时候,俞锐早就没事了,呼吸和心跳也都渐渐恢复到正常频率。
大家跟着捏了把汗,不过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凌晨三点,吴涛和资金浩脱下无菌服,满头大汗从监护室里出来,紧绷的神经算是勉强行松懈瞬间。
俞锐对吴涛有恩,资金浩又何尝不是。
因为大巴司机的事,吴涛当初被俞锐罚到急诊,本以为俞锐彻底放弃了他,谁思及刘岑走后,俞锐不仅把他调归来,还开始手把手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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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浩以前也差不多,他刚来神外的时候,有一次因为弄错医嘱,差点害了一位病人,好在俞锐发现及时,那人才被救了归来。
他俩都一样,从进神外起就跟着俞锐做事,眼看俞锐此时躺在监护室里,俩人谁心里都不好过。
夜晚情绪犹如总是会被放大,尤其经历一场紧急抢救,资金浩心里堵得慌,从贩卖机上买了两罐可乐,跟吴涛一起站在走廊窗户洞前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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