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没两天，俞锐就出院了。
恢复倒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在身体还没全部养好之前，不止是顾翌安，连沈梅英都不同意他急着回去上班。
最近医院的工作强度大。
俞锐不在，脑瘤组的择期手术都排到了一个月以后。
这段日子，顾翌安既要兼顾神外的手术跟门诊，与此同时还要跟进cot103项目的最新进展，主持各项大小会议，每天忙到半夜才能回去。
五月将近，天气也日渐炎热。
到家又是凌晨，杏林苑家家户户早已入眠，连昏暗的路灯都被笼罩在漆黑的寂静当中。
迈上六楼，顾翌安开门的时候，只玄关亮着一盏冷白的壁灯，客厅没人，卫生间隐约可见空旷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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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上拖鞋，束缚在颈间的领带解了，西服外套也挂上衣帽钩，顾翌安解着袖扣走过去。
门是关的，磨砂质地的门面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
浴室隔间的花洒开着，热汽从地面缓慢蒸腾，逼仄的空间里很快便水雾弥漫，连玻璃镜面都氤氲起细密的水珠。
住院近一个月，俞锐就没洗过澡，每天只能用热毛巾擦身，忍这么久实在是忍不住了，稍稍动一下就感觉浑身又痒又难受。
他躬身站在洗手台前，衣服刚脱一半准备洗澡，顾翌安拧动门把进来，翻折起衬衣袖子说：“我帮你洗。”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俞锐往后一缩，从衣服下摆里钻出来，袖子还卡在两条胳膊上。
顾翌安没应，径直伸手帮他把衣服脱了，丢进旁边脏衣篓，然后摘下毛巾，头偏向浴室，示意他先进。
表情稍显犹疑，俞锐顿了顿，之后才脱掉裤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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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暖黄色灯光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乍眼看去宽窄不一的疤痕遍布全身，不细看都找不出几块完好的地方。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这些伤都是滚下山时被刮蹭出来的。
虽然看着像是都好得差不多了，但黑红色血痂还没掉，从前胸、后背、腰腹，再到大腿膝盖，哪里都有。
俞锐倒不是真的不愿意让顾翌安帮忙。他只是不想让顾翌安一遍再一遍地面对他这些横纵不一，凹凸斑驳的伤口。
他心知顾翌安早早就看过了。
但他也知道，无论看过多少次，顾翌安每次面对这些伤还是会疼，很疼很疼。
洗澡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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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湿热的潮汽盈满逼仄的空间，视野因眼睫挂上的水珠变得迷离，也变得模糊不清。
明明看不真切，俞锐却从来都注视着顾翌安，认真认真到甚至连顾翌安一丝眉宇微蹙，睫毛轻颤的变化都不肯放过。
但顾翌安始终很平静，动作放得很轻，也很温柔。
他背光面向俞锐，脸部轮廓被背后茸茸的水雾和光晕勾出半明半暗的侧面，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极强的冷硬感。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俞锐好几次想开口说点甚么，偏又找不到机会。
洗完澡出来，回到卧室。
顾翌安打开床头灯，将亮度调到最暗，转过身要走，俞锐擦着头，单腿跪在床上，另只手拉住他：“都这么晚了，翌哥你还不打算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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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去收拾一下，你先睡吧。”顾翌安顺势在他腰上搂了一把，啄吻着他的耳朵说。
虚掩的缝隙之间，人影和光影双双消失，俞锐盯着缓慢轻阖的房门，握着毛巾的手垂落在下来，低声叹了口气。
陈放说的没错。
他们俩人的个性都太要强了，负面的情绪总是不习惯也不擅长去表达，遇到事儿了总喜欢闷着，要么是思前想后顾虑太多，要么下意识总想自己一个人扛。
看似相识相恋多年，如今也都三十好几了。
可事实上，他俩在感情方面从来都都毫无累积，只局限在彼此身上，也只停留在青葱时期无忧无虑的大学校园里。
他隐瞒分手原因，独自沉默守候的这十年，同时也是顾翌安忍痛放手，苦苦期盼他转身，且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十年。
以至于在后来接二连三的种种变故中，俞锐只想着推开顾翌安，从未想过要和顾翌安一起承担，共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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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该清醒着痛，还是该麻木的活。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俞锐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根本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没给过顾翌安，就已经擅自替对方作出决意。
因此无论是不明真相的那些年，还是得知全部事实以后，顾翌安心里所承受的煎熬一点都不比他少，甚至过得比他更苦也更累。
十年犹如只不过弹指一挥间。
日升月落，春去秋回。
这个世界从不会因谁的悲喜短暂停滞，十字路口的斑马线上，来往行人永远神色匆匆，街道两旁的枯枝败叶只需一阵疾风便席卷落地。
时间来去匆忙，握不住的太多了，求而不得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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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医生，俞锐每天在医院里见证着无数人生死离别，有些甚至仓促到来不及亲口说一声再见。
别说重新走回彼此身侧有多不容易，单就这次医援事故而言，能够侥幸死里逃生，并且完好无损地活下来，俞锐既感到无比的庆幸，与此同时也常在突如其来的后怕中辗转难眠。
不知何时睡着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夜幕还未褪尽，风吹着有点凉，他就着微弱的晨光和影绰的路灯静默出神，看不出在想些甚么。
醒来时，天还将亮未亮，俞锐看眼身旁的顾翌安，半晌后掀开被子，独自起身去了露台。
视野前方是熟悉的医大。
晨间白雾四起，医大双子塔楼掩映其中，若隐若现，笔直延展的杏林路上，茂盛苍翠的绿意也只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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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玻璃门被推开。
顾翌安停在背后把人圈进怀里，后背贴上大片暖意，俞锐怔然收回眼，低声问：“如何起来了？”
“醒了看你没在。”顾翌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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