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上铃声轻响，震得虎子狠狠打了个激灵。
日头偏西了，太阳寺的破门也映上了一层金色，微风里老槐树上的铃儿轻响，让虎子回过神来——自己回来了。
他不想起自己是如何回来的，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仿若遮天的血幕和一具具倒下的身体；只有那冲天的火光和那些义和团拳民们狰狞的脸。那是怎样的一群人呐……那些高呼着“扶清灭洋”，坚信着“刀枪不入”的人是怎样的一群人呐……
虎子没进院。他依着老槐树从容地地坐了下来，再回想那一幕，再回想那随着热浪蔓延到玉米地里的血腥味，虎子感觉自己心里有些不舒服。他觉得……他需要那种味道。
他动了一下喉头，咽下了一口唾沫，这一会他切实的感觉到了，没错！就是血的味道，他想尝尝！理应说，不仅仅是血的味道，还有……那些活人阳气的味道。那是甚么味呢？虎子禁不住想。想着想着，那些高喊着“刀枪不入”站在血泊里的拳民闪进了他的脑子里，吓得他又打了个冷战。
再抬头看看头顶的那些铃铛，虎子只觉得一阵寒意由内而外溢了出来，凉得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虎子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寻思自己真是被吓坏了，怎会思及那些事情。
他感觉不舒服，他觉着不痛快。可是他不明白到底是甚么让他不痛快。是那些拳民杀人如草芥？是绿营和衙差全都站在了义和团那边？是因看见了师父常说的“人命轻贱”？还是感觉那对阳气的渴望是切实存在的？
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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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不是没见过死人，说起来虎子自幼便是跟死人打交道。虎子也不是没见过杀人的，他曾目睹过彭先生杀人。但是他觉得这次不一样！以前彭先生杀的人是要杀他们的人，就好比常秋那样的。但是这次死的人不一样，洋人虎子是不同情的，他听过许多洋鬼子作恶的事情。可那些人里多是和自己一样的老百姓，里面甚至还有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信了洋教便是该死吗？那些信了洋教的人的嘴脸虎子也颇为不喜欢，可是虎子觉得，他们罪不至死。义和团说他们该死，那么是谁许义和团决意他们该死的呢？义和团说是神仙下凡指点的。那么这样的神仙还拜来做甚么？
虎子的前胸窝着一团火，他既不心知这火是怎么来的，更不心知该如何宣泄。
虎子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太阳西沉。天黑的透了，熹微的星光洒下来，也点不亮地面上。远望昌图城里，也是黑黢黢的一片。
彭先生走到前院来闩门，刚拿起门栓就听得门外一个不大的声音：“师父。”彭先生一皱眉，来到门外，正瞅见大槐树下某个小小的人影。他把灯挑得进了些，才看清虎子的样子——虎子抱着双膝蜷坐在树下，双目无神的望着灯。
“我本以为你会留在城里过夜，”彭先生语气略带着责备，“如何送个酒要这么长时间？归来了为何却又不进来？”
虎子听了彭先生问，从容地开口：“师父……我……我……”
吱吱呜呜了半晌，虎子也没说出一句整话。彭先生这才觉得不对劲了，把灯放在门外的石阶上，凑到虎子身旁蹲下，问：“虎子，如何了？你别急，徐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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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虎子扑在了彭先生的怀里，一如小时候那样涕泗横流。他不知道缘何要哭，但是他就是想哭出来，他不心知自己在害怕甚么，但是他就是感到了恐惧。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师父！我畏惧……我好害怕……”
彭先生先是一愣，便是搂着虎子的肩上，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在。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彭先生已然想不起虎子上一次掉“金疙瘩”是甚么时候了。虎子自小就是十分要强的孩子，自八九岁开始，挨打的时候就没再哭过。在外遇了甚么委屈也是从不与人说，更不用提掉眼泪了。他这一哭，反而是让彭先生想起来虎子幼年时的模样——同是倚在自己怀中抽泣——想一想当年襁褓中的稚童，想不到这么快长成了某个半大小子，不免是有些感慨。
“到底怎么了？与师父说说。”过了一阵，彭先生见虎子哭声渐弱了，才扶起了他，“十二三的大人了，有甚么事就与我说吧……没甚么可背着我的吧？”
虎子哭过了这一场，觉得心气顺了几分，也不感觉让师傅看见自己哭啼啼是件丢人的事了，把自己送完了酒之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
“师父……那些人该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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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死。”
“可是他们都死了。”
“这些人里，得有多少化成冤魂厉鬼啊……”
“师父，还有……我感觉，我可能走火入魔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彭先生听了这话吓得不轻，脑门上的筋都跟着跳了三跳！他赶忙说：“你杀人了还是如何了？”虎子连忙摆手，说：“没有的事！我就是感觉……觉得我像是蒙了邪气的恶鬼，见了那些人死的时候还不感觉，后来想起来……想要……食人血肉，吞人阳气！”
“我说什么来着？”李林塘倚着门框出声，下了虎子一跳，“师兄，你同我说，这孩子是你的徒弟，也是我的师侄。他根骨不正，你教他到底是积德还是作孽，你可想了然了吗？”
彭虎子听了李林塘的话，脸庞上尽是茫然的神色，问：“师父，师叔说的是甚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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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塘你闭嘴！”彭先生喝了李林塘一句，没理会虎子问的话，转身提起地面上的灯说，“有什么话，明天天亮了再说，现在都回屋……该干什么干甚么！”
夏日，山里的夜并不是很静谧，白日里休息的活物，到了入夜后就活跃起来，晚间的响动是止不住的。风吹山林，树叶摩挲的音色犹如小雨洒落，配上不断的虫鸣，间或一两声兽嘶，往日里是催人入梦的曲子。
可是如今虎子只感觉这些响动聒噪，吵得自己不能成眠。
一摸自己身上，便是摸到了黏糊糊的臭汗，想是天气越来越热了才睡不着的吧。虎子翻身踹走了身下的褥子，就这么躺在炕席上，却还是感觉睡不安稳。因此他起身打算支起了前后窗口，期望着有点风吹进来通透。刚推开靠着院子里那一边的窗户，却见彭先生那屋的灯还亮着。
虎子一扭身坐回到桌子边上，掰着手指头思索着自己师叔的话——他心知“根骨不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根骨是一个人修行的资质，根骨越好的人，修行的进境也就越快。虎子从李林塘口中得知，自己修炼驭煞术比彭先生还快上许多，那自己自然是根骨上佳的那一批人之一。
可是根骨“好不好”，与根骨“正不正”是两回事。
鬼家门脱胎自鬼谷子的纵横家，修行的法门有些邪门外道的意思，与正统道家法门是截然不同的，门下弟子的进境比一般的修行快得多。正是因这一点，鬼家门对弟子的“根骨正”，最是看重！
根骨不正的修士，最容易走上邪门歪道！根骨不正，修行时不单单是仙气入体，还会虬结八方阴秽灌入人身，最是容易走火入魔。若是根骨不正且资质不佳倒还好说，可以慢慢地用修行化解。最难办是根骨上好却不正的修士，进境神速之时，一身本事和阴秽之气分不开了，最是容易进入魔道。故而鬼家门，向来是不收根骨不正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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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不觉得自己根骨不正，若当真是根骨不正，当初修炼驭煞术的时候引纯正的阴气入体，他早应当失心疯了。可是李林塘说虎子根骨不正的时候彭先生只是出言制止，却没有反驳，这让虎子心里十分不安——那食人血肉的欲望就是证明！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在桌前坐了一会儿，虎子看着院子对面彭先生和李林塘房里的灯火，心下有些活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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