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开远见到杨应麒怔了一下，随即道：“你来这里干甚么！快回去！”
杨应麒一指人群说道：“先别管我，我们还是快想些办法出来吧，再过一会，东西就给抢光了。”
抢口粮的骚乱其实远未结束，没抢到的拼命在抢，抢到的恨不得要抢多一点，不仅如此有一两百个老弱呆在旁边不敢加入战局，只盼望着能在大抢过后捡一点剩下的东西。
折彦冲打量了一下周边的地形：这件山谷略如葫芦形状，靠近谷口的是一个宽不足二十步的狭长小谷，小谷后面是某个大了二十倍不止的大谷，小谷和大谷之间还有一个隘口。发放口粮的地方就在这件小谷之中。
折彦冲低头一沉思，对杨开远道：“你帮不帮我？”
杨开远道：“如果你有办法，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
“好！”折彦冲大踏步走上前去，对那一百多个老弱道：“你们想不想得到吃的？还想要吃的就听我的话，跟我来！”他的身材很高，杨应麒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按照另一个世界的度量衡估量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有一米八以上。折彦冲这么一站一喝，倒也威风凛凛！
折彦冲让这些人某个个手挽着手堵住隘口，拦了七八层，又让十几位看来相对有点力气的拿着石头作为左右两翼站在前端。折彦冲和杨开远就站在这些人的最前面，就像领着一群绵羊的两头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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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听了折彦冲的话面面相觑，过了一会，一个怀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老头走上一步，有一个人带头之后，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正在抢口粮的人发现了这些动静早就开始停了下来，没多久便统统住手了。跟随折彦冲的人尽管都是老弱，但一百多人凑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不可小觑的压力。反而抢粮的人尽管精壮，人数又多，却是一盘散沙。
人群静了下来，一齐盯着折彦冲，个个想心知他要干甚么。
终于，一个十六七岁却满脸邪笑的少年站出来道：“你是谁！带着这群等死的家伙想干甚么！”
折彦冲大声道：“这句话理应是我问你！这口粮是大家都有的，为甚么要抢夺！”
那少年冷笑言：“这点口粮根本就不够！若是平摊下来，大家都得一起饿死！既然如此，只好让最有力气的人活下去！”
折彦冲道：“我问你，这口粮有多少？这里的人又有多少？平分下去，每个人又有多少？”
那少年皱着眉头道：“不心知！鬼才去算他！我只知道，平分下去是绝对不够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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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彦冲道：“我听说一个月前我们刚刚进来的时候还有两千多人，现在却不到一千了！人早就少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大半了，按理说应该够吃了才对，可缘何还是不够？”
人群中某个人道：“人是少了，可口粮也少了很多啊。”
折彦冲接着那个人的话厉声道：“为什么会少众多！”
众人面面相觑，那少年似乎想起了甚么，忧上眉头。折彦冲道：“大家想想，为甚么口粮会逐步减少？是契丹人为了省一点银钱吗？不！他们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人群哗然起来，谷口离开此地有一段距离，那些兵丁不心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兴趣理会，也不来过问。
“疫病刚刚发生的时候，契丹人对我们在圈禁之余缘何又要怀柔我们呢？因我们有两千多人！若是逼得我们暴动将是一个很难收拾的局面——特别是我们这里不少人身上有疫病，和我们短兵相接可能会让士兵也染上疫病！就算是调来弓箭手，也未必能保证把我们某个不剩地全歼。只要我们中间逃出去三五个，说不定就会让疫病在不仅如此某个地方迸发！”折彦冲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在我们还有两千多人的时候，契丹人就给一千五百人的口粮，我们有一千五百人，他们就给一千人的口粮，现在我们剩下不到一千人了，此地的口粮，怕最多就只能喂饱五百人！谷里的人不但生病，还要挨饿！再过不久，我们就只会剩下两百人、一百人、几十个、十几位！到时候他们还会对我们客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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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实的情况是否如此还很难说，但大多数人联想起这些天来的处境却都信服了。连那少年也骇然道：“难道说，他们要赶尽杀绝？”
折彦冲厉声道：“难道你以为契丹人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么！”
听到此地，人群早就耸动起来，杨应麒心道：“彦冲哥刚才的话未必经得起认真推敲，但在这种情形下，是很足以蛊惑人心的。先用危险吓唬人，再把人团结起来——这种鼓动方法历代农民起义的领袖不知用了多少次了，但能用得这么自觉，如何的也感觉有些现代人的思维。”想到此地，他已经有七八成相信折彦冲是他“前世”的哥哥了。
杨应麒推算着折彦冲下一步要干甚么，心道：“不管他是不是我哥，我都得帮他。”趁人不注意，某个闪身躲入人群当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只听人群中有人道：“可是我没病，我根本只是发烧！和疫病没什么关系！”
折彦冲高声道：“够了！契丹人根本不会理会我们中间哪些人有病，哪些人没病！他们只心知：只要我们这群人全死在这里，那他们——特别是那些达官贵人们就不会受到疫病的威胁！”
又有人道：“我有病，可我已经好了！你看，我现在老虎都打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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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彦冲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深深的绝望，几分比较脆弱的人甚至跌倒在地哭泣起来。
那少年走上一步言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折彦冲的音色和他的身体一样，稳得像一座山：“听我的话！跟着我走！你们中大部分人就能活下去！”
人群中杨应麒差点笑了出来，在危险中彷徨无依的大众，多希望有个强者来作他们的领头人啊，折彦冲这句话，分明是利用了这种心理。杨应麒心道：“其实哥哥心中未必早就有解决的办法了吧。但现在也只有先把人心稳住，否则局势只会越来越乱。”他心里这个哥哥，叫的不是杨开远，而是折彦冲。
如果在太平时节，会听从折彦冲这句话的人只怕连一成也没有，但现在他们除了相信眼前这个“早就领导了一百多人”的壮士，还有什么别的希望呢？
折彦冲大声道：“决定要跟我活着离开了这个山谷的，走到左边去！”
跟着就有一个大人走过去，跟着是某个中年……瞬间间，大部分人都走到了左手边，只剩下十几位人还在犹豫，那从来都和折彦冲对话的少年也在其间。
人群中某个小孩扶着某个哭得不能自主的妇女，领头走了过去，杨开远惊愕地发现那小孩竟然是杨应麒，折彦冲脸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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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某个少年走上几步，他的个子不高，但身上的肉却都像石块一样。杨应麒见他走动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给他让道，没人敢靠近他两步之内。心道：“这人年纪不大，但看来却是这谷里一霸！”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只听那少年用不是很流利的汉话说道：“你说甚么我听不大明白，不过现在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都给我让开，我要回谷去。”他的手上竟然还拿着半袋小麦——那是所有口粮中最精华的部分。
杨应麒在旁边看得眉头大皱，一时也不心知这件局面该如何打破才好，忽然人墙后面有人说：“让让，让让，我过去……”跟着离开了某个伛偻着腰不断咳嗽的中年人来。
那身形结实的少年见了他叫道：“师父！你怎么来了！”说的却是女真话。
那中年微微一笑，道：“我见你迟迟不归来，所以过来看看。”朝折彦冲看了一眼道：“在下狄喻，这位英雄如何称呼？”却是标准的汴梁口音。
“折彦冲！”
狄喻轻微地点头，对那说女真话的少年道：“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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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狄喻似乎随时可能跌倒，但他的语气却不容反对：“听他的！阿鲁蛮！”
阿鲁蛮终究放下了那袋小麦，走到了左边。本来还在犹疑的人也终究都向左边走去。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那第一个离开了来问话的少年走到折彦冲的面前问道：“你叫折彦冲？”
“是！”
“你和大宋折家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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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少年沉吟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有甚么办法可以让我们离开这里，只不过我暂时决定帮你！对了，我叫欧阳适。”
看到这里杨应麒舒了口气，知道这几位最难缠的人这么一表态，谷中的形势便能初步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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