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云路 第六十六章 尖牙
雪玉离去后两日
姬凌生呆坐在悬崖边，望着远山怔怔出神，修心的念头也随着伊人的决然出走而搁浅下来。
瞧着远处的淡淡的云烟，姬凌生喃喃自语道：“你走得倒是利落，却给我留这么一大难题，这天下何其大，我该上哪儿去找你？”，叹了口气，姬凌生有些懊恼为何不早些找她问个清楚。
姬凌生心里清楚雪玉对修士的介怀不会因他而消散，这种经年累月的积怨像顽疾一样，因某个人或一件事就根除，这不太现实，姬凌生本想慢慢化解雪玉心中的郁结的，不过苦于没有机会施展。
青云子不知何时又站在姬凌生背后，姬凌生看了他一眼，没从这神出鬼没的师父脸庞上看出情绪变化，他表情永远像这青云山巅一样干练素洁，又或者像山下的湖水，若非姬凌生搅两棍子，是不会起波澜的。
继续看着云卷云舒，姬凌生头也不抬道：“她在的时候，您还会叹叹气，怎么一走了，你倒像个没事人似的。”，青云子听出些微讥讽的味道，没有在意，平静道：“她肯再上这山我便很欣慰了，哪怕是为了你，她要走也是注定的事，她走了也让我好受点。”
这些也只是他的腹中诽议，虽有着复杂的裙带关系，但对于这对父女来说他还是个局外人，最多只能做到顺水推舟，悍然插手恐怕会适得其反。
要不是知道自己连他衣角都摸不到的份上，姬凌生真想上去抽这件糊涂师父，他不了然看起来运筹帷幄的青云子怎么总在这摊子事上畏手畏脚，忒没有天地不畏的高人风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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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做得有些窝囊的父亲，姬凌生皱眉道：“你就不打算去找她？僵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心知变通了吧。”
青云子面带疲倦的叹息。
姬凌生摇头轻声道：“你这爹当得也真行！”
被反讽的青云子抬头苦笑道：“你比我也强不到哪。”
姬凌生心知雪玉这不尽责的爹在埋怨自己没能把她留住，想了想自己还真反驳不了，只好手插袖管，盯着碧蓝的穹顶道：“那也得比你强点！”
这位成名多年的强者眉头一皱，又马上松开，低眉不语。
脸色平淡的姬凌生全部没有感觉自己说过了的觉悟，望着云聚云散，转瞬间竟已记不起方才的形状，姬凌生陡然觉得这人也和这云彩一样，散了不知何时再聚，随即又意识到这只不过是风月士子去愁的不值资金道理，于他而言还是太造作了，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轻瞥了眼站立不语的青云子，姬凌生试探着问道：“你觉得雪玉会去哪？我该上哪去找她？要找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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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父女感情问题上迷糊了几十年的父亲哪会心知这些，连话都说不上一句，又哪会告诉他这些，雪玉肯再上青云峰都已经让他差点落泪，听她聊聊心迹就太奢求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姬凌生也了然过来，这不等于白问了，盯着这刻板师父沉寂默然的样子，姬凌生又忍不住悄悄叹息一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在赌！”，青云子还是说话了，但与姬凌生问的是风马牛不相干，姬凌生变得有些拙笨，没反应过来，青云子又解释道：“她想赌一赌你们的姻缘，如果你能找到她······”
青云子没说完，但意思姬凌生懂，那痴情女子的心思他哪里不懂。
扯断脚边所有草根，姬凌生低头问：“如果找不到呢？”
身旁糊涂父亲的眼神刷地一下变得雪亮，目光直视着姬凌生，森然道：“那就继续找，用你的余生去找。”
姬凌生轻微地点头，他做不出信誓旦旦的承诺，他清楚这不是责任，是他心中所想、夜里所思、梦里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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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子转身离去，嘴里嘀咕道：“果然是天下最痴情的事，做不到可就是天下最负心了。”
到了夜晚，姬凌生心境洞彻明亮，灵台清明，开始又一次尝试玄之又玄的静心道。
破髓散的效力过去了一年，约还有九年的期限，姬凌生不敢确定，并没有古迹可以借鉴，也从未听闻过，谁知哪天这药丸的效果就没了，又或者直接导致姬凌生猝然暴毙。
不过修行还是头等大事，姬凌生不知他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只是偶尔语气轻佻却坚定地嘀咕着，得坚持到复活月儿、找到雪玉，其他的也算不得遗憾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谁又能猜到被当做笑料的废材能踏入闭关修炼的门槛，谁又能料到满腹粪草的浪荡子也有独当一面的时候，谁又敢言此刻名不见经传的混小子是否真能如名一样的凌驾众生。
一夜无话，天刚亮的时候，姬凌生睁开了眼，此时是一天中天地灵气最浓郁的时刻，蕴含了日月之精华，姬凌生只感觉全身毛孔张开，灵气慢慢地钻入体内，打坐一晚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用力吸了一口气，通体舒泰，神清气爽，姬凌生起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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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雪玉的屋子，姬凌生叹息一声，如今人去楼空，连宝儿也被带着走了，姬凌生忽然有些想念那小丫头的无理取闹了，那可是在枯燥日子里唯一的消遣娱事。
没了厨艺尚佳的雪玉阁老板娘，自然也没了那些可口的斋菜，姬凌生自己的手艺，连一向对他包容无比的白月都得满脸苦涩吃相，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一些简易碳烤野味了，这不需要太多技巧，撒上盐也能将就过了。
姬凌生看了眼悬在空中的青云子，打掉了叫他做饭的打算，毕竟都没见过他吃饭，带上两味调料，姬凌生从悬崖处跳下山。
这是一条下山的捷径，不考虑湖水的冰冷的话，其实还算蛮快的。
从岸边爬上来，姬凌生确认佐料没有进水，因此安下心来朝天吹了个哨子，不一会，某个屁颠屁颠的黑影小跑过来，姬凌生摸着黑风的鬃毛，发现这家伙健壮精瘦不少，估计在大山里没少让黑瞎子撵。
黑风通体漆黑如墨，头顶有一撮白毛，姬凌生小时候拿着剪刀剪过几次，可没过多久，又会如春风吹又生一般再长出来，久而久之姬小少爷也没那兴致了。
骨架依然高大的精壮黑马对着昼思夜想的主子亲昵地叫唤几声，听在姬凌生耳中全是巴结讨好之意，姬凌生暗骂一声，德行！随后抽出匕首给它修剪长得过头的鬃毛。
颇有灵性的黑风立即低下头来，让姬凌生抬手更轻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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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凌生一旁进行细致的裁剪，一边晃神问道：“小黑，你跟我多久了？”，黑风歪着脑袋长嘶一声，姬凌生点头笑言：“该有十年了吧，想起当初马夫给你剃毛时，你给他踹得在床上躺了半月，非要我动手才不敢造次，你也就是欺负他脾气软，至于你嘛，性子尽管烈却是胆小得很，见了啥大动静都怕！”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黑风似乎不中意这话，埋怨的叫了一声。
剃掉杂乱毛发，黑风又恢复了神骏模样，绕着姬凌生走了两圈，这才满意地低鸣一声。
姬凌生走向林中，笑着道：“吃素吃腻歪了吧，小爷带你去开开荤。”，黑风眉眼一喜，的确如此，一张马脸庞上露出类似开心得意的表情，踩着碎步，撅着屁股，黑风跟了上去。
在林子里转悠了会，姬凌生逮到两只苦命鸳鸯的野兔，拔毛去脏的烤熟，加上调料，也算是一顿凑合的野味了，黑风呆在一旁啃着半只兔子屁股，一口适合咀嚼的大白牙用来撕咬着实费劲。
姬凌生吞下一大块兔肉，用衣袖擦去嘴边油腻，转头饶有兴致地看了眼卖力肯肉的黑风，当年首次见马吃肉时，可结结实实震惊了他一把，正如所料天下无奇不有，吃肉的公马都有了，上树的母猪还会远吗？
对付完腹中蛔虫，姬凌生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手上油水全数抹在衣摆上，吃了一年的苦，他已经没多少大家子弟的讲究了，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只要能活命，就顾不得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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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黑风也终于把烫嘴兔肉消灭干净，狼吞虎咽的看来这一年来没过多少好日子。
在黑风的依依不舍注视下，姬凌生又走上此地最高的山峰，直到姬凌生背影消失，黑风才从容地走开，继续和山间野兽玩拿命当赌注的捉迷藏。
上了山，寡言的师父依旧不言不语，也不过问姬凌生的修炼情况，全当放养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姬凌生挥舞着镰刀，想象着以后下了山的景象，世道艰险，他还是某个纨绔少爷的时候就略知一二了，凡人庙堂里的水就很深了，这偌大一座江湖想必也不浅。
上山闭关修炼等于出世，下山就是入世，究竟出世好还是入世好，谁又能说个了然。
静坐悬崖边，摈弃所有杂念，做到心无尘埃的地步，他不知该想些甚么，也不知该不该想，只好静静坐着，让心不为风动，不随云游。
就这样在万般境地中，打磨那颗不动如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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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曾经他被打磨成一块圆石，而如今，石头从山顶落下，摔个粉碎，再次露出了尖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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