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聿清临看清了识海中洞府情况，不看则已，一看反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洞府之中，三个仙童团团围着一只秃顶没毛的青鸟幼雏。
“少鵹，你给老四吃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只是帮了个小小的忙！”
“帮忙？那老四怎么会这副模样？！青鸟你说！”
“聪……聪明……绝顶。”
被唤作“少鵹”和“青鸟”的两个仙童，显然便是后来入世的谢瑾与与许赫，那一脸气愤，将那秃顶幼雏抱在怀中的仙童则是刘时。
“啧啧啧，想不到刘时也有这般怒气冲冲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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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清临心下想着，目光不经意又扫过了“意外受害”，还是只雏鸟的多婆纳身上。
“哈哈哈哈！”
此时若不是身处识海中的回忆梦境，聿清临这停不下来的大笑一早就招来了洞府里的三个仙童，只可惜，他的存在无人察觉。
“他们都说绝顶聪明，绝顶聪明，而且我看须弥境那些大师前辈，着实很聪明啊！”
少鵹仙童一脸真挚，聿清临从他的脸庞上完全看不到一丝狡诈。
聿清临想，当年他的师姐铸月也曾同他提起，这三个化成人形之后才同人语，仔细想想自己那狼崽子徒儿直到现在还是口齿不清叫着自己“狮虎”的模样，那么这少鵹仙童误解了“绝顶聪明”的意思也是理所当然。
“啾啾啾！”
陡然间，雏鸟多婆纳好像察觉了到了聿清临存在，在自家大哥怀里鸣叫着，几乎挣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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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鵹，你看你把老四气的！仙者唤我了，你和青鸟自己想办法解决！”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大鵹仙童说着，摸了摸幼弟寸草不生的头顶，便将这挣扎叫唤的一团塞到了少鵹仙童的怀中，自己登上了云头。
“嗯？多婆纳是看到我了？奇怪……”
思索间，识海幻境再次变化，可这一回，却并不是在蓬莱了。
或者说，并不是他刚才所见的蓬莱。
天地浑噩，杂然一气。整座浮空的仙岛尽都笼罩在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中，漫天怨气，就犹如聿清临第一次在灵奉寺遇上那不名的邪魔一般。
“转身离去！离开这里！！马上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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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虚空中，不远处传来了铁链拖行和一个女子厉声的警告。
然而，这声警告好像早就太迟，肉眼可见，聿清临的周身已被四散各处的黑气纠缠了上来。
碍于旧伤，聿清临动弹不得，顿时受困于识海幻境！
“这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随着不明黑气入侵自身识海灵体，聿清临感同身受，窥见了这此间诸多怨气生前所窥见的最后一幕。
“转身离去！离开这里！！旋即离开！！！”
铁链拖行震颤之声愈加急躁，女子的音色也愈加凄厉，仿佛在同一时刻，她也感受到了聿清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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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冲撞，聿清临的脑海里马上充斥了惨绝人寰的音色与幻象。
杀戮，无休无止。
性命，一条不留。
看不见是谁作恶，聿清临只看清了蓬莱无数生灵脱逃无门，被一一窒息在了不明黑气中，成为了这黑暗的祭品。
“啊！！！”
“啊！！！”
感受到曾经经历过的死亡气机的迫近，聿清临下意识地大叫，几乎同一时刻，那方才出言提醒他的女子也大叫了一声。
“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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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聿清临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点音色。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聿清临才昏沉沉的醒来，双眸还未睁开多久，练云翡和阿琅便一同扑在了聿清临的身上。
“师叔你终于醒了！”
“嗷呜！嗷呜！”
感受到身上不轻的份量，聿清临笑笑，一手某个拍了拍两个小家伙的头。
“我无事，竹方却玉的主人可是没那么容易死！”
聿清临说着翻身而起，拈动指诀，然而，竹方却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在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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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方却玉！竹方却玉！”一连唤了两声，竹方却玉是来了，却是被练云翡捧来交在了他的手中。
没了昔日光彩，灵气暗淡，现在的竹方却玉却是成了一柄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剑。
顶多只是比寻常的剑要更有了些深沉的古意。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翡儿听到师叔您在屋内挣扎，来时，竹方却玉早就如此了……”
练云翡回忆着，开门时，聿清临周身都被黑气缠绕，是竹方却玉在他身上各处大穴点过，自行引了黑气去，这才铿然落地。
聿清临不言，想了想，将竹方却玉重新化作了一把扇子握于掌心。
是他鲁莽了，非但没有唤醒多婆纳，反倒赔了自己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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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而且，竹方却玉有移灵之能，只要植在轩辕珷身上的那颗琉璃珠里的一丝铸月元灵尚在，在邪魔威逼之下，他的师姐就有二人赌局之外的一丝生机。
如今，这丝生机，却被他亲手毁了。
“多婆纳无事，刚才师叔强闯识海，并没有找寻到他的意识，许是还被困在某处，你们且先照料好他，我去隔壁调息下内元……”
强装镇定，聿清临转过身便去了，练云翡没有多问，她心知聿清临心中一定不好过。
“阿姐……狮虎……师父……此地难过……”阿琅拍打自己的胸脯，口齿尽管不甚清晰，可练云翡明白他的意思。
“竹方却玉是师祖传给他的神兵，趁手的兵器没了神魄，就成了凡品，师叔很难过的吧……”
一旁嘟囔着，练云翡一旁拧干了一条帕子，为多婆纳擦去了额上刚才浸出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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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六识封闭，意识受困，可聿清临强闯他的识海，对他的躯体来说也是一时的折磨。
“唔……神兵？很厉害的兵器？”
阿琅敲了敲自己的狼脑，他虽然从来都在和师姐练云翡学习讲人话，可有些词句还不是他现在能理解得了的。
忽然地，阿琅思及了甚么似的，飞奔而出，几乎要撞坏了竹苑的门。
“唉……估计又是去抓兔子了吧？”
练云翡摇头叹息，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下，面前似有一道光闪过。
是她的错觉吗？
这边聿清临心中沉郁，下意识地竟是走到了铸月道长卧房门前，他明明想起自己是正穿过长廊前往屋后的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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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竹苑不同于人间平凡居所，虽是只不过是外人眼中的寻常之地，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刚才他走过的长廊，被他那师姐唤作“问心廊”，长廊两端连通了待客的前厅和后院，两旁则是分隔于各个结界的房间。
问心廊，问心廊，所以是追随着他的心意来到了她的卧房吗？
竹苑的规模具体有多大，聿清临也不清楚，他初来止水峰时，总是会在这问心廊里迷路。
既然来了，那何不看看呢？聿清临推开了房门。
不见人影，是他糊涂了。
“师姐，你当初将竹方却玉给了我……清临有愧……”
聿清临随意寻了一处角落，又重新将竹方却玉化了出来，抚过剑身，抚过那八字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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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方却玉，立羽之昂。哈，师父，师姐，你们错负了……”
指腹感受着八字铭文的一笔一划，聿清临只感到死一般的沉寂，任凭他输注多少灵力，竹方却玉仍旧没有一丝回应。
“匡翊，清临真的能做到吗？”
点透八字铭文之意，聿清临将竹方却玉又化作一把扇子收于掌心，他起身，却是垂下了头。
一切都好似是他错了。
聿清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一堆书简，自从铸月身殒，他便将四散在竹苑各处的书简统统收归在了她的卧房内，堆在此地。
“难道真的只能顺从天命吗？！！”
聿清临茫然思索中，突然间跪落在了书简前，将堆齐的书简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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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一卷正散落翻滚到了他的手边，统统展开了。
不是铸月道长留下来的画，而是一句话，且这句话是留给他的。
“不要救我。”
“你说不要救，我偏要救你！赌局既成，不拼到最后，怎么会心知结果！”
赌气一般，聿清临将书简重新卷起，随手丢在了面前的一方书案的坐席前，就好像留这句话给他的那人还在一样。
不料，正中下怀，早有此计。聿清临这一扔，正好触动了久前铸月道长布下的术法。
没来由地，屋内刮起了一阵小旋风，一卷书简被卷起，摊开在了旋风前。
仍然是铸月道长留给聿清临的话，这回多了几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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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恶纳命，明光复现。”
聿清临将这句看得分明，喃喃地重复着，心中也不免起了疑惑。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三恶，何为三恶？是三个恶人？还是三个恶鬼？又或是三恶道？
思索间，旋风忽骤，不知夹带了何处来的风沙，迷了聿清临的眼，甚至将他一点点吹得倒退。
聿清临不知如何停止术法，也只好先行出去再看个究竟。然而，他这一出门，门便严丝合缝地关上了，拒绝了任何的访客。
“师姐！师姐！让我进去！”
明知不可行，聿清临却还是做出了最愚蠢的举动，重重拍打在房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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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不见房门开启的动静，聿清临索性又顺着问心廊离开，他是时候该回去了。
“师父！师父！你别难过！”
人才出长廊，聿清临便被撞了个满怀，一个长着毛茸茸双耳的小脑袋正蹭着他的衣服，阿琅的手里高高的举着一把木头做的小短剑。
只不过半掌长，更像是桃符的短剑剑身上，还有某个浅浅的狼牙印。
聿清临一下子就了然了阿琅的意思，他拍打阿琅的头，将这短剑收在了身上。
“好阿琅，终究会叫师父了。”
聿清临笑着拍打阿琅的头，这边打算回返驿馆，冷不防地，练云翡又问了他那问题。
“师叔，师父她什么时候归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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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兵之事可急不得，翡儿莫急。”
“师叔你真没骗我？师父该不会是像师祖那般云游去了吧？”
“你师父和师叔何时骗过你呢？”
聿清临陡然一怔，笑了笑，离开了了屋子。
眼前的一幕何其相似。
“笨蜻蜓，师父云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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